這場采訪耗費的時間有點長，等他們結(jié)束出來，正好趕上飯點。
“食堂已經(jīng)做好了飯，我讓大師傅特地?zé)藘蓚€拿手菜，李廠長、潘主編可一定要留下嘗嘗咱們鹽市供銷社的食堂啊。”
聽說謝主任特地自已掏錢讓食堂加了兩個菜，原本想婉拒的李副廠長和潘主編、吳主任以及市報的同志在盛情邀請下，只得留下來吃飯。
許姣姣作為陪同人員，有幸跟領(lǐng)導(dǎo)們?nèi)ラ_小灶。
領(lǐng)導(dǎo)們在前，她走在后，能明顯感受到從他們進來食堂，正在吃飯的職工們的視線就不約而同偷偷朝他們這邊瞄。
咳，她挺直了腰板，跟著領(lǐng)導(dǎo)們招搖過市，走在人們聚焦的目光下，感覺還不賴。
秘書科的桌子上，包括齊科長在內(nèi)的秘書科幾人皆是心情復(fù)雜的看著從他們眼前走過去的許姣姣。
江娟酸酸地戳著碗里的飯：“瞧她小人得志的樣！”
齊科長皺眉：“江娟同志，說話注意場合，許姣姣同志是我們秘書科的人，讓好事的人聽了去，還以為我們秘書科對許姣姣同志有意見，你的一言一行都要記住不能給秘書科抹黑。”
突然被訓(xùn)的江娟臉漲紅。
“......”朱曉麗剛要張嘴。
葛秘書的筷子敲了敲碗邊，兇巴巴的道：“吃你的飯，資料整理完了嗎就磨嘰，下午的活是想留給我一個人干是吧？”
還有這時間管別人的事，真是閑的。
朱曉麗冤枉啊，但她不敢反駁，只得慫慫的趕緊低頭刨飯。
她一肚子要說的話愣是被憋了回去。
這個點食堂特別熱鬧。他們來的比較遲，一張空桌子也沒有了。
這年頭講究人人平等，哪怕你是領(lǐng)導(dǎo)也沒專門吃飯的包廂給你用，還得跟大伙兒一起在大堂擠桌子。
好在食堂后勤主任是個會來事的，早早的把后廚一張老破的桌子洗了又刷，愣是給領(lǐng)導(dǎo)在角落支了一張桌子。
他惴惴的說：“領(lǐng)導(dǎo)們坐！這一時半會的也擠不出一張桌子，我就自作主張搬來了這張，別看它小，結(jié)實的很！擺幾個菜絕對沒問題。”
桌子有點小，有點破，一條桌腿下面都是用硬紙板墊著的，瞧著就有點寒酸。
但是領(lǐng)導(dǎo)不需要跟其他人擠一桌了啊。
再說了，角落地方還僻靜呢。
李副廠長笑著道：“給同志你添麻煩了，這桌子挺好，咱們?nèi)松伲∽雷幼线m。”
謝主任點頭：“李廠長說的對，就吃個飯不用那么講究，你去忙吧。”
這眼看都快要過了飯點了，可不能餓著客人。
趕緊的上菜才是真的。
食堂后勤主任見領(lǐng)導(dǎo)沒有責(zé)怪，狠狠松了口氣，連忙說：“菜都做好了，我這就去叫他們端過來。”
菜很快就上來了，一盤鮮亮的紅燒肉打頭，清炒小白菜，白菜豬肉片，涼拌黃瓜條，還有一盆西紅柿蛋湯。
四菜一湯，在這個年頭，絕對算得上是高配置了。
謝主任熱情招呼：“來來來，都吃菜，尤其這紅燒肉，是我們大師傅的拿手好菜，不比國營飯店差，李廠長和潘主編你們嘗嘗看。”
李廠長和潘主編兩人笑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嘴里，頓時眼睛就亮了。
潘主編夸道：“謝主任倒是沒有夸大，這紅燒肉肥而不膩，的確好吃！”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兩塊。”
這么一桌子好菜，許姣姣跟著見光，她不用人招呼，低調(diào)但速度不慢的吃的津津有味。
領(lǐng)導(dǎo)們聊天，她在干飯。
領(lǐng)導(dǎo)們互相客套夾菜，她還是在干飯。
整個過程，主打一個陪伴和干飯。
“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小許這飯量可以，來，多吃點。”
李廠長一臉慈愛地把紅燒肉盤子往許姣姣那推了推。
這孩子吃的太香了，叫人忍不住就想多往她嘴里塞點。
許姣姣：“......謝謝李廠長。”
雖然但是，她在李副廠長心目中的形象恐怕跟飯桶無異了。
旁邊的劉副主任還補刀：“小許飯量是挺大的，在省城那會，我吃一碗飯，她能吃兩碗飯，不過能吃是福，小許就是太瘦了，都看不著福氣。”
許姣姣嘴角微抽：你才沒福氣！
“咋說話呢，小許這還在長身體呢，吃的多咋了，咱供銷社難道還能供不起她一口飯？”謝主任護犢子道。
許姣姣用力點頭，就是，瞧謝主任多會說話，劉副主任你學(xué)著點吧！
吃過飯李廠長、潘主編幾人就走了，許姣姣剛想回秘書科瞇一會，就被謝主任又叫到辦公室。
正準備敲門進去呢，就聽見里頭謝主任爽朗的笑聲。
她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好像是在跟省供銷社那邊通電話，大概是受表揚了，謝主任明顯心情很不錯。
許姣姣進去的時候，他還在哼‘東方紅，太陽升......’，滿滿的激情。
“小許來了啊，坐，”謝主任笑瞇瞇的，“今天洗衣粉的訂單，功勞你占大頭，獎勵的事我回頭跟上面商量一下，肯定不能虧待為組織奉獻的好同志！”
許姣姣：“謝主任您這說的哪里話，為自個單位辦事，哪能要獎勵，說出去我是要被人笑話的，您可別害我。”
“你這丫頭，我知道你一心為單位，但獎勵的事不準推辭，就連省里杜書記剛才都下指示了，不能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謝主任想到剛才杜書記在電話里的對小許的夸贊，心里頭是又高興又驕傲。
許姣姣笑笑，領(lǐng)導(dǎo)都這樣說了，她再拒絕就沒意思了。
謝主任把她叫來是有正事的，他遞給許姣姣一疊表格，“這是洗衣粉份額申請表，你給發(fā)到下面的供銷社，等收上來把結(jié)果統(tǒng)計好了給我。”
“好的。”許姣姣接過。
她捧著一沓表格就要出去，謝主任又喊住她。
他擰著眉，“小許啊，市總供打算辦個職工托兒所，這人選上我一直猶豫，這幾個人都不錯，你幫我看看，誰比較合適呢。”
謝主任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其中一個就是劉副主任的堂弟——第二百貨商店副經(jīng)理劉建設(shè)同志。
許姣姣眸光微閃。
她沒有直接說哪個名字，她給謝主任提供了一個辦法。
“您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知道誰合適啊，不過您要是實在無法做出抉擇，我倒是覺得可以舉辦一個內(nèi)部競聘會，讓這幾位您看好的同志做個競選，到時候孰勝孰劣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許姣姣才不傻，謝主任現(xiàn)在就是嘴上一說，她要真信以為真，替領(lǐng)導(dǎo)做決定，那她離從秘書的位置上下來也不遠了。
謝主任也不是真的征詢她的意見，就是比較發(fā)愁，隨口一問罷了。
原本他問完就有些后悔了，但沒想到小許還真給他提供了一個具有建設(shè)性的好辦法。
他贊道：“不錯，還是你們年輕人腦袋瓜子靈活，這個法子好。”
許姣姣捧著一疊表格出來，大辦公室里只有劉副主任和瞿副主任兩人在聊天。
“劉主任，我這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一下，文件在秘書科那邊呢，您能不能幫我去看一下啊。”她喊。
劉副主任正跟瞿副主任侃大山，聽到許姣姣的話他還有點不樂意。
等一扭頭，他對上許姣姣的眼神，腦子立馬反應(yīng)過來。
“咳，”他從辦公位上站起身，“哎呀來了！你這個小許，一天天的事是真多，哪里不懂非要請教我啊，真是的，這就來！”
他裝模作樣的跟瞿副主任說：“老瞿，我去趟秘書科哈，回來咱再聊小吊扇，聽我的，你買的那小吊扇絕對是被坑了，以你那個價格我都買倆了——”
許姣姣見他還拖拖拉拉，又喊了聲。
“劉主任！”
這人咋回事啊，關(guān)鍵時候掉鏈子。
還想不想要堂弟劉建設(shè)同志升任托兒所副所長了！
劉副主任：“哎呦來了來了，急啥啊！年輕人就是不穩(wěn)重！”
許姣姣：“......”
鹽市第一百貨商店。
張春蘭正在跟對面柜臺代班的王麗麗閑聊：“小王，你明天就要回城南供銷社了吧？”
“是啊。”
王麗麗勉強笑了下，她手里捏著擦柜臺的抹布都拿不住了。
借小許的光，她被借調(diào)到第一百貨頂幾天班，但現(xiàn)在出去比賽的張春蘭她們回來了，連同她在內(nèi)的五名代班售貨員，顯然是要各回各崗的。
而她，城南供銷社那邊前兩天就打電話催她回去上班。
王麗麗想到昨天她公婆和男人來鬧，游副經(jīng)理直接讓保衛(wèi)科的人把他們攆走，她得以不用見那三個惡心的人，如果回到城南供銷社......
她狠狠打了個哆嗦，臉色一白，嘴里被她咬出的一個血泡生生作疼。
看她這樣，張春蘭于心不忍，她壓低了聲音：“實在不行，你找找關(guān)系留下，你真要回了去，你公婆還不得把你吃了。”
她這剛回來上兩天班，就聽說了這位代班同志的事，總結(jié)一句就是，被婆家和娘家欺負的可憐女人。
被婆家欺負了，大不了就是干，但連娘家都一塊不當(dāng)人，這王麗麗同志也太慘了。
她張春蘭平時雖然不是啥有大正義感的人，但也見不得這種糟踐人的事發(fā)生，這才今天多嘴問了一句。
找關(guān)系嗎？
王麗麗苦笑，她哪有啥關(guān)系，能進供銷社上班，還是她走了狗屎運考進來的。
她自已的工作，所以憑啥要給她妹子！
除非——
王麗麗立馬搖掉腦子里不切實際的想法，不行，她不能再給姣姣添麻煩了，聽說她進了市總供后臺，她可真為她高興和驕傲啊，這樣一來，她更不能拖累她了，后臺那地方多復(fù)雜她是聽說過的，小許要是因為她的事稍有行差踏錯，王麗麗都不會原諒自已！
那孩子幫自已的夠多了。
來了第一百貨她才知道她當(dāng)初的小徒弟現(xiàn)在有多優(yōu)秀。
而且對面的張春蘭也是小許的師父，這次更是同小許一塊去省城參加比賽，還拿了第一名，獲得‘金牌售貨員’的榮譽。
都是師父，王麗麗覺得自個這個師父當(dāng)?shù)淖钍 ?/p>
也因此，她就沒好意思跟第一百貨的人說她也是小許的師父來著，怕給小許丟臉。
下午，許姣姣忙著聯(lián)系各個供銷社的負責(zé)人過來拿表格，忙得是頭昏腦脹，因此壓根沒在意秘書科里其他人對她的態(tài)度。
等到終于能下班回家，她拿起包就走。
打工人的宗旨是不加班，絕對不加班。
下班的心情是美好的，騎上自行車往家奔。
到了皮鞋廠家屬院，許姣姣剛上二樓呢，在樓梯口她就看見了好幾個人湊一堆聊天講話。
看見她，楊雪梅‘呸’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姣姣你回來了啊，這咱剛還聊呢，你趕緊的回去吧，你們家又來人了，還來了不老少，我看你媽臉色不咋好，你快回去看看吧。”
“你家門開著，我剛才路過偷偷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咱鹽市第一化學(xué)廠的人，那幾個人給你家拎了不少東西呢，煙、酒還有豬肉，哎喲，你們家不會是有親戚在化學(xué)廠吧？”
楊雪梅拍了一下那人，拉下臉：“胡亂打聽啥呢！”
大概猜到上門的是哪些人的許姣姣朝幾人點點頭，加快了步子朝家里趕。
剛到家門口，就撞見一個陌生的女同志在跟她媽萬紅霞拉拉扯扯，拉扯的正是剛才那鄰居說的煙、酒東西。
女同志往前推：“大姐你就拿著吧！我們化學(xué)廠的一點心意，都是好東西，不收多可惜啊。”
萬紅霞冷著臉：“你甭給我，要不起你們的東西！”
女同志尷尬，“咱廠里之前的做法的確欠妥，咱們已經(jīng)認真反思了，你總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是不是，給我們個改正的機會行不行？”
旁邊還有兩個男同志也在七嘴八舌地‘勸’。
“咱們今天上門是代表廠里給你們家道歉來的，廠領(lǐng)導(dǎo)特地吩咐了，一定要安撫好你們家，大姐，咱也是聽吩咐辦事，何必為難大家呢。”
“廠里領(lǐng)導(dǎo)說了，可以給許安春同志安排研究員助理的崗位，按理來說他的學(xué)歷是不達標的，廠里費了很大的勁，我們的誠意很足了，我覺得見好就收，是不是？”
許姣姣簡直聽不下去，她踏腳進門，打斷了里面的‘熱鬧’。
“幾位同志，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離開我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