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中。

    李洵幽幽轉醒，只見一道道靈光落在身上。

    周圍數道身影，見到他醒來，施法探測過后才放下心來。

    杜思見李洵神色凝重，問道：“發生什么事？”

    李洵連連搖頭，說道：“可能近日處理軍務有些累了。”

    帳中眾人聞言，也沒有繼續追問打探，只要不是遭人奪舍、詛咒，誰心底還沒幾百個秘密。

    諸人關心了幾句，留下了些丹藥，便各自離去了。

    片刻之后。

    陳英與杜思出來到帳中，揮手布下隔音禁制。

    “外面已經安排好了，絕不會與人發現。”

    陳英說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李洵早與他倆有過約定，若是有事不便當眾說，搖頭三下意為三刻鐘后私下秘議。。

    洛州府兵人多眼雜，燕王府的人也不能盡信，至于來投的親戚那更不用說了。

    偌大軍帳，李洵真正放心的僅有陳、杜二人。讓李洵新任的緣由，并非什么貧賤之交或者竹圣之名，僅因為他們是周易好友。

    南征北戰十數年，唯一讓李洵感到深不可測的，僅有周先生。

    永遠云淡風輕，從容不迫。

    仿佛世上最遙不可及的事，比如李洵偶爾偷偷夢到的龍椅，在周先生眼中也就那么回事。

    這般人物的朋友，當然可以信任！

    可惜周先生外出游歷，否則定要請來做軍師。

    李洵收斂思緒，指了指桌上地圖，說道：“不久前夢到仙人了，他傳了我青丘妖國地圖，以及域外人族宗門聯絡秘法。”

    地圖上詳細標注了山川地脈，妖城位置，以及布防強弱。

    其中一些名聲大的妖城，甚至有城主本尊身份，擅長神通術法，性格癖好等等。

    “這般詳細的地圖，要么是久在域外,要么是青丘有間隙。”

    杜思說道：“至于域外人族宗門,略有耳聞,似乎是太祖所建，為大乾屏障。然而上千年不聯絡，與大乾關系如何,很難說！”

    陳英好奇問道：“是不是騎牛真仙？”

    如今大乾境內，最有名的仙人便是這位,不止有數處仙法遺跡,前不久還和護國武圣在洛京上空斗法。

    “咱又沒真的見過仙人模樣,縱使當面也不認得。”

    李洵說道：“暫且不議論仙人，你們說說,這地圖、宗門訊息要不要上交中軍？”

    杜思和陳英頓時面色肅然，沉思不語。

    按照尋常來說，必然要上繳中軍。

    一是可以通過朝廷確認訊息真假,世上多的是裝神弄鬼的妖人。二是中軍掌握了消息,遠比他們有用的多。

    杜思緩緩搖頭,說道：“我認為暫緩上報！”

    “為什么？”

    李洵眉頭微皺,他以為杜思會選擇上報，陳英大可能會反對。

    從杜思寫的諸多文章中看,當真屬于為國為民的大儒，面對大是大非，李洵不認為自己比得上國朝百姓。

    “南征前那個傳聞,你們難道忘了？”

    杜思說道：“數位煉神高人收到傳信，言稱朝中有內奸,南征青丘會兵敗。”

    “當然記得。”

    陳英說道：“正因這個傳言，朝中百官上下篩查,內奸沒尋出來，倒是破了幾樁命案。”

    張誠傳訊京中好友,以及認識的朝中官吏，引起了軒然大波。

    南征事宜停頓十數日，護龍司親自出手徹查，朝中百官、南征將領全都上了一遭問心鏡。

    誰還沒個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問心鏡這等邪物，原本就不是為大人們準備，結果第一次上，可謂顯露人間百態。

    百官中不少表面至交好友，私下里罵對方不當人子。

    或者表面是仇敵，實則是互為老丈人的姻親，以防皇帝猜忌拉幫結派。

    最終青丘奸細沒發現，反而讓朝堂一片混亂。

    今兒上朝指鼻子互罵，明兒下朝了一起寫休書，老死不相往來。

    弘德帝見此，傳下旨意此事就此結束，朝中根本沒有青丘奸細，那是域外妖人散播的謠言。

    李洵恍然道：“杜先生的意思是，軍中真的有內奸？”

    “有或者沒有，誰也不清楚！”

    杜思說道：“此番南征若是順利，青丘妖國必滅，這地圖、宗門訊息用處并不大。若是有，奸細拿到了訊息，反而讓域外的道友暴露！”

    李洵點頭道：“說的有理！”

    陳英仔細看過地圖，說道：“這妖城實力也忒弱，有了這地圖，咱們自己就能破城，也用不著朝廷！”

    李洵麾下兵卒二十余萬，普通妖城才有千余妖兵。

    當然，城中妖民也可以視為妖兵，全部算上也不過萬余。

    “那就不上報了。”

    李洵暗自松了口氣，他心底是不怎么想上報，到時候說不得要走一遭問心鏡。

    萬一說出什么不該說的，比如夢中坐龍椅的情景，中山王這一支就要斷絕了。

    “仙人還留下了一件寶物，說兵敗之際，可以喚他姓名，或能扭轉乾坤。”

    李洵敞開胸膛，露出九條火焰龍紋刺青，首尾相連如同鐘罩。

    杜思施法，感應到刺青散發的純陽氣息，心中對真仙信了七分，說道。

    “所以仙長的意思，也是讓我們做一后手，若是兵敗，還有挽回余地！”

    李洵點頭說道。

    “只是希望，這后手永遠用不上吧！”

    隨后三人又根據地圖，開始研究諸多妖城，提前想好破城辦法。

    這地圖影響不了大局勝敗，對他們來說，足以讓軍功翻幾番。

    ……

    數日時間。

    一晃而過。

    大順遞交國書，通向青丘的道路已經修好。

    弘德帝當即下詔，全軍進發。

    人一過萬如山如海，更何況五百余萬大軍，堪稱漫無邊際。

    幸好大乾并非凡俗皇朝，軍中至千夫長一級，有設收發訊息的修士，至將軍一級，更是有煉神高人輔佐。

    如此一來，五百萬大軍進退有序，絲毫不見混亂。

    李洵收到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弘德帝，親自簽署的調兵令，他與麾下兵卒歸屬鎮海衛。

    鎮海衛大都督沙將軍，隨后發來調令，即刻啟程。

    半月之后跨過大順，兵至青丘東部，自東向西與其他七路大軍，合圍青丘。

    陳英嘖嘖說道：“兵部商議了半年多，就想了個八方合圍？”

    “兵法，追求的勝利，而不是高超玄妙！”

    杜思說道：“簡單有效的法子，沒有中間各種復雜計謀，反而更難破解。兵部就是想打硬仗，不給青丘妖國發揮戰術的空間！”

    “開拔！”

    李洵一聲令下。

    “開拔！”

    “開拔……”

    層層傳令，當即拔起營寨，向大順境內進軍。

    大順就是原本蠻族領地，東西細長，基本綿延大乾南疆一線。南北狹窄，東半段緊鄰青丘妖國，西半段挨著湯谷。

    境內全都是有名或無名的山峰，經過移山之法，開辟了三條通道。

    李洵率部下，進的是東側山口，一路向東南方向傾斜，出口就是青丘妖國某地。

    “山路狹長，百萬大軍拉出數十里遠，若是青丘妖兵在某地埋伏，會不會造成慘重傷亡？”

    李洵騎著馬，看左右懸崖峭壁，似乎有妖兵潛伏。

    二品總兵，可以乘坐鎮海衛樓船，速度快又舒適，李洵言稱自己恐高，與麾下兵卒一起騎馬行軍。

    “不會！”

    杜思搖頭說道：“大順境內有瘟神庇佑，青丘妖兵若是敢來，等同招惹真神。”

    “真仙，真神……”

    李洵嘆息一聲，忽然低聲道：“大乾與青丘交戰，事關一國興衰。大順如此關鍵位置，竟然能安然無恙。你說，這凡俗的戰爭，是不是仙神無聊的游戲？”

    “慎言慎言！”

    杜思抬頭望望天，說道：“說不準那瘟神，正在關注你我。”

    “哈哈，怎么可能，真神高高在上，豈會在乎凡俗。”

    李洵話雖這么說，卻撂下話題，沒有繼續議論下去。

    蒼穹之上。

    行瘟使者楊奇，正低頭看向李洵等人。

    大乾軍隊剛剛經過一處神廟，楊奇感應到了周易氣息，當即降下化身查探。

    “這小家伙看的確是挺準，凡俗戰爭雖不是游戲，卻真的是貫徹仙神意志。”

    ……

    巨猿城。

    青丘東部妖城。

    城墻上陣法靈光閃爍，妖兵來回巡邏，禁止任何生靈出入。

    值守的猿將軍，披堅執銳，正在城墻上飲酒吃肉。

    嘎嘎嘎！

    尖牙利齒輕易將大腿骨嚼碎，連肉帶骨頭渣子一同咽下，舔了舔嘴唇，揮手將烤肉廚子喚來。

    猿將軍從嘴里剔出一截肉筋，說道：“今日這肉老了，呲牙！”

    廚子嚇得腿軟，噗通跪下不斷磕頭：“大王饒命！小的再重新烤……”

    “不用麻煩再烤！”

    說著一把抓住廚子頭顱，噗呲捏碎了，淋漓四濺。

    猿將軍輕輕一吸，紅的白的混合著落入口中，血腥味讓他尤為滿足。

    “人腦才是真的美味！”

    “這等吃法，還是人族書上記載！”

    “快去城中抓幾個人來，本將軍要吃個夠，記得抓年輕的，老的腦子忒干癟……”

    麾下妖兵當即領命，躥入城中，見人就抓，不管是不是良民有沒有主人。

    青丘福地早已下令，人族大軍將要入侵，為防止城中有奸細內應，凡大腿高的人族男子一律嚴加看管！

    什么嚴加看管，能有吃進肚子里安全！

    妖兵們抓了十幾個人，途中腹中饑餓吃了幾個，押上城墻還有七個。

    猿將軍嘴饞難耐，抓過一個就要享用，遠遠見到遁光向巨猿城飛來。

    “來妖止步！”

    猿將軍揮手將人扔一旁，高聲道：“哪里來的？速速通報姓名！”

    遁光頓時停下，顯化身形，竟然是個人族。

    “吾乃福地使者，有要事傳訊黑猿王，速速開城門！”

    “竟然是個人！那就更不能開門，誰知道是不是人族奸細？”

    猿將軍說道：“福地有什么話，與我等說即可。”

    “也好！”

    來人點頭說道：“此番來是告知黑猿王，赤蛟城已破，城中上下無一幸存，爾等務必小心謹慎！”

    袁將軍疑惑道：“赤蛟前輩與我家老祖是至交好友，怎么沒聽說消息？”

    來人回答說：“因為赤蛟王已經死了，聽說被人熬成了蛟龍湯。”

    “嘶！”

    猿將軍嚇得倒吸冷氣，正要說話，身后傳來聲音。

    “本座去福地，怎么沒見過你？”

    城墻上妖兵立刻跪倒一片，高呼拜見城主。

    “猿王身份尊貴，哪記得區區小輩。”

    來人躬身施禮，說道：“晚輩葉巡，與狐仙七女胡嬋結為夫婦，暫為福地傳訊四方。”

    “原來是你，本座略有耳聞。”

    黑猿王隨手抓來一個人，扔到陣法外面，立刻摔得粉身碎骨，說道：“本城主請使者吃肉！”

    “謝猿王賜下！”

    葉巡落下遁光，一手燃起靈火，一手持短刀。

    一片片割肉，精細剔除碎骨鮮血，然后在靈火上緩緩炙烤。

    “福地待久了，早就不喜生食，更喜歡烤熟了吃！這人身上，當屬小腿上的肉最為鮮美，只需翻來覆去三次，入口即化……”

    猿將軍看著城墻下方，舉止優雅的福地使者，忽然心生慚愧。

    自己平日的吃食，有些過于粗糙野蠻，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得空了定要去福地學習一番。

    “哈哈哈，如此品味，不愧是福地使者！”

    黑猿王笑道：“快快請進，與本城主說說，赤蛟那家伙怎么被破城了。”

    陣法禁制打開，葉巡不緊不慢的擦了擦嘴，身形一閃落在城墻上。

    黑猿王還未來得及繼續說話，探測陣法發出一聲聲警戒尖嘯，顯示有外界生靈偷渡入城！

    葉巡當機立斷一揮袖袍，兩道身影從中飛出，身形一晃化作杜思與王勘。

    王勘目露兇光，須發倒豎，已然怒火沖霄，揮手就是數十重儒道術法。

    一百八十歲都生活在大乾，教書育人，王勘從未見過如此恐怖情景，差點道心不穩走火入魔。剛剛在袖袍中，若非有杜思在一旁安撫，王勘就要沖出來與妖族拼命。

    “王先生手下留情！”

    杜思輕聲道：“莫要把這猿妖肉打散了，待會兒我要熬一鍋湯，請這妖城百姓嘗一嘗！”

    說話輕聲細語，出手比王勘狠厲數倍，一道道法術轟在黑猿王身上。

    有心算無心，又是含怒而發，黑猿王還未來得及顯化本尊，就淹沒在數百道法術當中。

    城外。

    轟隆隆聲音響起，猿將軍頭顱飛起，魂飛魄散之際，見到無窮無盡的騎兵向妖城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