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年冬月。

    廿三。

    寒風呼嘯，距離新年僅一月有余。

    街上行人如織，不少外地農人，來洛京置辦年貨。

    隆慶帝登基三年，不遺余力的推行皇田，同時不斷降低租種稅賦，百姓的日子比之前些年好了數倍。

    大乾隱隱有大治氣象。

    仙佛神魔的世界，個人偉力對國家的影響，擴大到了極致。

    當朝陛下亦如此。

    昏君當朝生不如死，偏偏造反難成。明君在位郎朗乾坤，轉瞬天下大治。。

    一人意志可決億萬生靈，迷人又悲哀！

    畢竟，九成九的都是無名生靈。

    狀元堂。

    何掌柜已經七十有三，卻耳不聾眼不花，身子依然硬朗。

    白發長須在那兒一站，不似個買賣人，更像是博古通今的老先生。

    店中書生與之談古論今，發現當真無所不通，不止佛道儒墨法五大顯學，偏門的名家雜家農家都精通，甚至可以談論兵家軍陣醫家秘方。

    書讀萬卷，其義自見。

    何掌柜年輕時連舉人都未考過，然而賣了一輩子書，所學已經不差大儒。

    “老先生真名士也！”

    書生躬身以師禮待之，請教道：“學生明年開春參加科考，還請老先生指點，須讀哪些書？”

    “汝之明經已經不差，若是以往科考，已經有中榜之姿。”

    何掌柜話音一轉，說道：“然而當今陛下，自元年科舉已經表露，將大幅降低五經比重，增加實策一科，明年科考定然更甚。”

    書生說道：“請先生指教！”

    店中其他書生聞言，紛紛豎起耳朵聽講。

    “老夫推薦這些冊書”

    何掌柜取出一大疊書籍，說道：“上面是神仙書三卷，余下二十七冊是其注釋，書寫者無一不是大儒, 由其書引申出諸多治妖保民之術。”

    “只需誦讀通透, 實策一科無虞。”

    “拜謝先生！”

    書生雙手奉上銀票, 說道：“指點之恩，本不應沾銅臭，然學生身無他物。待明年中榜, 再來狀元堂，留字以還愿。”

    何掌柜瞥了一眼銀票金額, 足足三百兩, 連忙招呼道。

    “知墨, 上雨前龍井！”

    知墨款款走來，媚眼含羞, 丹唇帶笑，留下一盞清茶與一抹香風，又緩緩退去。

    書生眼睛都看直了, 有心想與掌柜的打聽, 又抹不下面子。

    結果, 十幾個人來到柜臺前, 將書生擠到后面，紛紛舉著銀錢說道。

    “老先生, 小生也來一套！”

    “好好好！”

    何掌柜頓時滿臉喜色，今日又能賣出幾百冊，為家中神書增長光輝。

    前些年發現妖族圖鑒原本, 自行散發奇光異彩，請教過周先生后, 方才知曉是功德靈光匯聚。

    功德可謂妙用無窮，強身健體、保家鎮宅、消弭災禍、福澤后人……

    何掌柜經過研究探索, 發現售賣神仙書，可以增長光輝, 于是對推銷上了心。

    當然何掌柜說的也沒錯，隆慶帝新增實策一科，大部分考的就是這三冊書中的內容及延伸。

    大儒最善延伸釋意，三冊針對妖魔鬼怪的書籍，愣生生寫出不少治國之策。

    其注釋之精妙、內容之深奧，即使原作者看了，也得目瞪口呆，若是膽敢辯解幾句，定然遭到唾棄鄙夷“周易懂什么除妖”！

    何掌柜心中正在盤算，這神書傳家寶，該留給哪個兒子。

    “還是要遵守祖宗規矩，神書傳給老大，老二多分些銀錢就是了……”

    忽然。

    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本座乃妖庭正神，妙道元君，奉妖帝之命傳詔天下……”

    “皇天大命，不可違逆……”

    “統御天上地下，尊為皇帝……”

    “……”

    “即日，億萬生靈，以妖為尊……”

    聲音從天穹傳來，如雷霆炸響，直入心神魂魄。

    詔書內容頗為晦澀，然而仙法玄妙，聽聞之人如醍醐灌頂，明悟所有含義。

    聲音反復誦讀了九遍，方才停歇。

    何掌柜在第一遍結束時，已經沖出狀元堂，抬頭望天見到仙光瑞氣，以及上面端坐的真仙。

    尋常時候，何掌柜或許會叩拜，祈禱仙長賜福保佑。

    如今，恨不得天降雷霆，將那妖人劈成焦炭。

    街上百姓一片寂靜，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街邊乞丐，全都滿面呆滯。

    元靜真仙神色淡漠，誦讀九遍后身形緩緩消散，這只是她的法力化身，大乾所有郡縣同時有化身宣詔。

    仙法聲震千里，讓所有人都聽到詔書。

    “啊！”

    一聲慘叫，將街上所有人驚醒，紛紛向聲音來源看去。

    說話的是個老者，青袍長衫干凈整潔，白發打理的紋絲不亂，顯然是個講究人。

    此時癱軟在街道行，凄厲尖叫，涕淚橫流，指著天大聲喊道。

    “老天爺，你瞎了眼！”

    話音落下，老者身形倒地，竟然再無任何聲息。

    周圍人連忙上前，有漢子將老者背起來，向醫館奔去。

    “怎么怎么……就突然……突然就變天了呢？”

    何掌柜雙目茫然，聲音斷斷續續，仍不敢相信天上真仙所言。

    洛京可是有仙神坐鎮，前幾年還降世顯靈，此時不出來阻攔，已經證明事實之恐怖。

    “老先生，老先生……”

    書生連續呼喊幾聲，見何掌柜回過神來，問道：“您說，這神仙書還考嗎？”

    妖庭傳詔天下，日后萬靈以妖為尊，神仙書中盡是殺妖吃妖之法，大概率會被列為禁書，朝廷怎么敢考試其內容。

    啪！

    一聲脆響，書生臉肉眼可見腫了起來。

    卻是另外顧客出手打臉，只見他拔出腰間佩劍，指著書生脖頸說道。

    “再讓本公子聽到此言，定誅之！”

    書生噤若寒蟬，剛剛買的大疊書也不要了，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好！”

    何掌柜雙眼逐漸有了神采，拱手道：“小友高節，還不知姓名！”

    “飛云州，曲青。”

    曲青說道：“家父死于妖口，莫說以妖為尊，縱使見之亦斬之！”

    “此言大善，人與妖本就不共戴天！”

    何掌柜對伙計說道：“自今日起，狀元堂就關門了。老夫會予你們一筆銀錢，以汝等手藝，不愁尋不到書鋪營生。”

    曲青疑惑道：“老先生，狀元堂名傳大乾，培養不知多少讀書人，為何忽然關門？”

    “老夫已經明白，靠賣書救不了大乾。”

    何掌柜嘆息一聲，身形化作遁光消失不見，僅有語音渺渺。

    “老夫要去……斬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