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火氣轉瞬間蕩然無存。
顧長風甚至還帶著幾分回味地將嘴唇貼在茶杯的杯沿邊。
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匡玉瑤的貿然來訪似乎也沒有那么難以接受了。
他輕咳一聲，剛才還緊繃著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玉瑤，雖然現在的走向是有利于我們的，但是你也無法確定是不是暗中還有人在盯著你，所以我才一直讓你做事都要小心一些?！?/p>
他嘆了一口氣，這次說話都溫和了許多。
匡玉瑤眼睛眨了眨，突然就乳燕投林一般撲進了顧長風胸口，眼神眨了眨，滿是委屈：“是你上次不告而別之后，又多次冷落我，才讓我心中難受地緊，我怕失去你，所以才忍不住來找你?！?/p>
她兩只嬌嫩纖細的手，緊緊的攥著顧長風的胸口衣服。
顧長風被她碰的心癢癢，也被哄好了大半。
他抬手揉了揉匡玉瑤的腦袋：“哎，之前我也有問題。今天你既然來了，那我也便不說什么了。到時候就像顏顏說的，等天色晚一點，再讓她把你送回去?！?/p>
匡玉瑤窩在他懷里，乖巧的點了點頭。
顧長風相比較剛才的煩惱，就覺得現在神清氣爽。
他低頭看著匡玉瑤特意染的淺褐色的精致頭發，眼神不禁飄渺了一些。
到底還是有這么多年的感情在，她在這里，所以他才會心靜吧。
顧長風這這般想著，又給顧顏打了個電話，讓她進來，一家子一起吃頓晚飯。
直到夜色將晚，顧長風才親自將匡玉瑤送進了角落處顧顏早已停候等待的車輛里。
“等我回家跟你說，這些日子，你先耐住性子，家中不還有長宇和李芳陪你嗎？”
聽到這兩個名字，匡玉瑤面色頓了頓。
她抿唇，似乎想說什么，但是最終也沒有說出來，而是仰頭朝顧長風扯了一個無害的笑：“好，那我等你回來。”
“和肚子里的寶寶?！?/p>
一邊說著匡玉瑤撫摸著自己，已經稍稍有一些隆起弧度的小腹，眼睛卻緊緊的盯著顧長風，魅眼如絲。
顧長風喉頭滾動了一下。
不得不說匡玉瑤跟著自己這么多年了，如今人至中年，但是依舊風韻猶存，兼顧著成熟女人的嫵媚和總是聰明理智進行示弱的乖巧，是個男人都會被她吸引。
顧長風心頭嘖嘖，望著匡玉瑤的眼神加深。
顧顏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父親的異樣，而是幫匡玉瑤關好車門后，坐到駕駛位上，搖下車窗和顧長風道了個別之后，便轉動方向盤離開。
此時，天邊已經黑了。
出工廠的路搖搖晃晃的，地上全是石子，時不時還會發出一些石礪摩擦的聲音。
匡玉瑤用一只手托著小腹，抬眸，從后視鏡中去看顧顏的臉。
“顏顏，你和你爸爸最近都在做什么呢？”
她狀若無意的關心，眼神卻壓下了一片暗色。
顧顏是個二流的車手，在崎嶇的路面上更是小心翼翼，根本就不敢放松。
她頭也沒抬：“在忙木德彪的事呢，前段時間他被顧紅從爸爸手下就走了，前兩天才找回來?！?/p>
匡玉瑤聞言，皺了皺眉頭。
“嗯……那時家呢？他們那些人現在對你爸爸和你的態度怎么樣？”
她又轉了一個話題。
顧顏面對匡玉瑤，十分聽話地回應每一句：“時家那邊的人依舊不怎么認可我和父親，而且最近忙于木德彪的事，也沒什么機會去時家人那邊露個臉。”
匡玉瑤點點頭，這次沒再問什么了，而是好像格外疲憊一般，靠在車子后座上便瞇起眼睛小憩了起來。
恰好這時，顧顏也將車輛開到了平坦的馬路上。
她抽出功夫從后視鏡打量身后已經沒有聲的人，她似乎睡熟了。
顧顏的視線不知不覺的落到了匡玉瑤哪怕緊閉雙眼，也依舊用雙手托著的小腹上。
她心頭莫名的有一些酸澀。
其實她并不是近兩年才知道自己就是顧長風的親生女兒，而且母親另有其人的。
小時候，顧長風對她格外縱容寵溺，甚至可以放縱她去書房里面亂轉。
而顧長風和匡玉瑤的合照也是在她無意之間翻出來的，除此之外，她還翻到了一些過往的信，上面把將她作為養女送進顧家留在顧長風身邊長大的安排寫的詳詳細細。
不過見到匡玉瑤——她的親生母親也確實是最近的事情。
顧顏不禁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或許在旁人看來，自己作為私生女能夠被養在顧長風身邊長大是無比的幸運。
可是……顧長宇相比較她而言，就自在許多。顧長風這么多年在秦城留的時間也不多，經常以各種理由去國外出差，實則是與匡玉瑤一家子團圓。
而她，背負著的一直都是一個養女身份。
說不羨慕嫉妒是假的。
顧顏垂下眼睫。
“顏顏，媽媽確實，缺席了你的童年，也承認之前虧待了你?！?/p>
沒成想，顧顏正在思緒的時候，似乎已經躺著睡著的匡玉瑤卻閉著眼睛突然開口了。
顧顏愣了一下，下意識搖頭說“沒關系”。
匡玉瑤睜開眼睛，那雙澄澈亮的瞳孔里面多著幾分警告：“我們是一家人，媽媽會盡量的彌你的童年，但是希望你不要因為你和弟弟他們成長生活的不一樣而多想。”
顧顏挨著方向盤的指尖一頓，悲哀和諷刺的情緒密密麻麻的鉆進骨頭里面，發癢又酸疼。
她低頭，任由垂落的凌亂發絲將臉遮了個大半。
顧顏強顏歡笑：“媽媽，您這是在說什么么我怎么會多想呢？現在我們能夠幸福的一家團聚就足夠了?！?/p>
匡玉瑤驟然犀利的視線劃過顧顏的臉，良久，才挪開。
“嗯?！?/p>
之后車內沒有任何聲響，寂靜一片落，落針可聞。
……
星索研究所。
喬蓉特意先在門口將臉上的一些遮擋取了個干凈，甚至還得空給自己補了個妝。
她面色無常的往許視的辦公室走去。
不同于她印象中的燈火通明，這一次辦公室里面漆黑一片，連個燈光都沒有。
喬蓉心中不禁疑惑，她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此時天色已晚。
這個點了，許專家能去哪？
喬蓉眼神不解，還是下意識去推辦公室的門。
沒鎖，只是虛虛掩著的。
喬蓉心中越想越不對勁。
她小心翼翼的往前面走了兩步，整個身影就陷入黑暗之中。
她不動了。
這才兩步走進去，就覺得里面格外的冷。
喬蓉剛打算扭頭離開——
“啪——”
燈卻突然開了，正好亮在她的頭頂格外刺眼，像是懸在頭頂中央的午日。
喬蓉被嚇得渾身顫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正對面正坐著許視。
他坐的還算端正，可是卻不掩臉上的疲態。
原來剛剛感受到的冷是從許視身上發出來的。
喬蓉努力讓自己的神色變得看起來自然一些。
“去哪了？”
許視則涼涼的抬起眼眸，開門見山。
喬蓉心中早已經過了無數個說辭，微笑著對答如流：“好歹我也在秦城認識了一些人，過段時間回去，總歸需要和她們聚個餐，告個別?！?/p>
許視沒有應聲，眼睛直直的盯著喬蓉的臉，突然一笑：“顧長風的工廠環境還好嗎？”
此言一出，喬蓉的臉色瞬間煞白一片。
她下意識的吞咽了一下唾沫，還想找一些彌補解釋的話，可對上那一雙輕癥的眼睛，卻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如果不是有著必要的把握，許視不會這么開口。
喬蓉的手垂在褲腿邊，不禁攥緊了衣服布料。
許視也隨著站起了身，身下的板凳往后靠去，滑動地板發出刺啦一聲。
“我倒是沒想到，竟然在身邊養了個內鬼?！?/p>
許視冷嘲的笑了一聲。
喬蓉一聽到“內鬼”兩個字，當即不愿意的想辯解。
“許專家！我是為了你！就因為那個顧，你沒日沒夜的做研究，還屈尊降貴地去當工人，幫她抓人。她憑什么？我就是心疼你！”
許視直直的盯著喬蓉的眼睛，直到盯著她不自在，甚至下意識的岔開視線。
許視戀上最后的一絲溫和散去，只留下一片冷硬的冰。
“喬蓉，木德彪的是你不是第一次參與了，今天是第二次吧？”
許視眼睛里一片了然，甚至不給喬蓉一絲辯解的機會，繼續開口道：“我猜猜，我把木德彪帶走，而顧長峰能那么快的發現，是你那個時候就已經通風報信了吧？”
他步步逼近，向來溫潤如玉的氣質里面多了幾分冷冽。
許視冷笑：“為什么？從你看到顧紅的第一眼，似乎就已經把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了?！?/p>
喬蓉聽著許視一連串的話說下來，整張臉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死死的攥著掌心，任由尖銳的指尖扎進細嫩的肉里。
自己陪在他身邊那么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對自己說那么多的話。
之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夠和自己多說點話。只是沒想到今天視線了，可那些話竟然字字句句都是在討伐自己對另外一個女人的惡意。
為什么，他還不知道嗎？
酸澀情緒和怨氣堵在喬蓉心里，她突然抬眼，原本精致畫上微挑淡紅色眼妝在此刻多了幾分猩意。
“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你一直都知道！”
喬蓉跟著脖頸，死死的盯著許許視，似乎要將自己所有的氣都發泄出來。
許視冷眼看著她發瘋，甚至還故意拉遠距離的倒退了一步。
喬蓉見著他這一小小的舉動，更加崩潰了。
“為什么？”
兩行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滑下，將原本精致的底妝沖出了兩道淚痕。
喬蓉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胳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可是卻無濟于事。
“我哪里比不上她？論家世，論學識，論和你工作的契合，為什么我陪了你這么久，你都不曾正眼看過我，而她一來卻吸引了你所有的目光？”
她不甘心地反問，最后一句話，甚至是嘶吼出來的。
而在喬蓉崩潰痛苦的時候，許視依舊平靜的仿佛一座雕塑，看不到她的悲痛一般。
“當初我就提過讓你調離，是你動用了你的背景請院長讓我收回成命。一切都是你自己一廂情愿，咎由自取。”
許視平靜的像一汪無波無瀾的大海。
喬蓉只覺得心里有一把刀插了進去，在里面攪動著。
她死死咬著唇瓣，試圖不讓自己最后的一絲嗚咽聲發出來。
“好?！?/p>
她突然笑了，抬手將眼淚往上面抹，仿佛在維持自己最后的倔強。
“許視，我不會再纏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