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派這次來拜見崔恒的人并不多。

    只有九人。

    何清柔、陳瑩這兩個領路人自然是在的。

    另外就是掌門竹晴真人，副掌門柳依云，秋云、夕照兩位仙劍之主，竹晴真人的兩名徒孫，以及祖師恒霞真人親傳弟子的鄭南熏。

    原本竹晴真人是打算率領全派弟子來拜見崔恒的，覺得這樣才能表達仙霞派對祖師之師的尊敬。

    不過，這個打算被鄭南熏勸阻了。

    若是全派弟子都離開了山門，萬一有外敵趁虛而入怎么辦？

    蒼城山仙霞派是祖師恒霞真人經營了近百年的基業，也是交給他們的傳承，絕不能大意。

    于是就留下了大部分的弟子守備山門。

    當然，前來拜見崔恒的這九人依然是仙霞派絕對的核心。

    畢竟，這次要拜見的可是她們真正意義上的祖師。

    此時，仙霞派一行已經到了長豐府城外的附郭小鎮里。

    她們沒有直接進城去拜見崔恒。

    那樣太無禮了。

    竹晴真人與何清柔一起先前去拜見，等得到崔恒準許之后，其余人再進城。

    在那之前，眾人先在一家客棧落腳。

    鄭南熏倚在窗邊，望著下方的如織的行人，目光有些恍惚。

    她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美貌女子，面色有些蒼白，氣質柔弱，身形單薄，沒有穿道袍，而是穿著簡樸的淡青衣裙，淡雅自然。

    這是她近百年來第一次下山。

    百年前，她還是名震天下的南熏真人。

    作為恒霞真人的首徒，她傳承著師尊的理念，行走江湖，懲奸除惡，匡扶正道，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那是她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時光。

    鄭南熏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那樣下去。

    可一直追隨在師尊的左右，踐行著師尊傳承的道路，教導自己的弟子。

    直到自己壽盡坐化的那一天。

    可在百年前的那一戰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悉心教導的弟子全都戰死。

    她自己也身受重傷，損及本源，壽元大減。

    就連她奉為畢生追求目標的師尊，也在那一戰之后失蹤了。

    緊接著，就是仙霞派封山。

    一切都變了。

    自那之后，鄭南熏就再也沒有走下過蒼城山。

    她把自己關在了后山的洞府里。

    不見任何人。

    坐了死關。

    沉睡不醒。

    直到十多年前，一個叫做陳瑩的小姑娘誤入后山禁地，才將她喚醒。

    這個小姑娘長得很像她死去的一名弟子。

    陳瑩活潑開朗，說話也甜。

    終于讓鄭南熏那死灰一般的心燃起了幾分生機。

    不過，她依舊沒有搬離后山的洞府。

    只是偶爾會見一見竹晴真人這個當代掌門，詢問一下仙霞派現在的情況。

    就在幾天前，竹晴真人忽然告訴了她一個消息。

    陳瑩找到了仙霞派真正意義上的祖師。

    恒霞真人的師父，那位名叫“崔恒”的隱世仙尊。

    這喚起了鄭南熏塵封許久的記憶。

    那是她剛剛拜姜七七位師的時候。

    那個時候還沒有名動天下的恒霞真人。

    只有豐州河東郡一個名叫姜七七的少女。

    當時她只有十歲。

    姜七七也不過才十九歲。

    鄭南熏曾好奇地問過，師尊這樣厲害的劍法是從哪里學的？

    得到的答案是跟一位神仙哥哥學的。

    偶爾姜七七也會跟她講一些關于那位神仙哥哥的事情。

    是充滿了崇拜和思念的語氣。

    可在姜七七作為恒霞真人踏入江湖之后，就再也沒與她講過關于那位神仙哥哥的故事了。

    久而久之，她也有些淡忘了。

    漸漸地便只記得師尊應該是有一位很厲害很厲害的師父。

    名叫崔恒。

    那是自己的師祖，是仙霞派真正意義上的祖師。

    是一位隱世的仙尊。

    雖然在她的印象里師尊似乎從未說過那是自己的師父……

    后來，鄭南熏偶然發現——

    自己的師尊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對人提起那位“神仙哥哥”，但實際上一直在暗中尋找線索。

    可都沒有什么收獲。

    直到那場大戰之前，都沒能找到。

    如今這么多年過去……

    居然真找到師尊口中的那位“神仙哥哥”了么？

    “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鄭南熏透過窗子，向府城看去，喃喃低語，“讓師尊藏在心底，念念不忘上百年……”

    砰砰！

    就在這個時候，輕輕的敲門聲傳來。

    “太師祖，咱們要進城啦。”陳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笑盈盈地道，“要去拜見祖師爺了呢。”

    關于對崔恒的稱呼，在來長豐府城鎮之前，竹晴真人又組織過一次討論。

    最終經過一番討論后，決定只在正式拜見崔恒的時候才叫祖師爺爺。

    其余時候，比如諸同門之間相互交談，只叫祖師爺就好。

    這并不違反祖師恒霞真人的決定，也可以方便同門之間交流。

    兩全其美。

    “嗯，這就來。”

    鄭南熏停止了紛繁的思緒，輕輕頜首回應，關上了望向外面的窗子。

    ……

    行走在繁華的長豐府城里。

    鄭南熏漸漸有了一種找回過去自我的感覺。

    百年之前自己跟師尊在一起的時候，也時常會在這樣繁華的城里逛街。

    可惜，這樣的感覺自己恐怕體會不了多久了。

    她在當年那一戰中受了重傷，壽元大減，時至今日，已是壽數無多。

    雖然表面看起來還算健康，但已經快要油盡燈枯。

    “不過，能在壽盡之前，替師尊看一眼她的神仙哥哥，也算是幫到師尊了吧。”

    鄭南熏的心里這樣想著。

    ……

    州牧官署里。

    崔恒見到了三個熟悉的身影。

    陳瑩、何清柔、竹晴真人。

    另外幾人他并不認識。

    可其中一個身影卻瞬間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鄭南熏。

    “這位是？”崔恒向竹晴真人詢問道。

    他覺得這個人的氣質與姜七七十分頗為相似，是仙霞派這一行九人里最像姜七七的一個。

    竹晴真人連忙向鄭南熏做邀請狀，“鄭師伯……”

    “恒霞真人首徒鄭南熏拜見師祖。”鄭南熏畢恭畢敬地向崔恒行禮。

    “你是七七的首徒啊。”崔恒聞言有些驚訝又有些恍然，微笑著稱贊道，“霞光內斂，劍光藏而不漏，看來你已得仙霞劍訣真意……”

    可說著說著，他就說不下去了，眉頭也皺了起來。

    崔恒發現了鄭南熏身體狀態的異常，沉聲道，“怎么回事？你的本源損耗竟如此嚴重，這般修為居然壽元將盡。”

    鄭南熏的仙霞劍訣已經修煉到了相當于煉氣八層的境界，就算壽元沒有真正的修仙者悠久，也應該能活三百年以上。

    可現在還不到兩百年。

    她竟已是接近油盡燈枯的狀態。

    這絕不正常。

    四周的仙霞派眾人顯然并不清楚鄭南熏的情況，聞言頓時大驚失色。

    “鄭師伯，您怎么樣？”

    “師祖……”

    “太師祖……”

    雖然她們都知道鄭南熏的身體狀況十分不好，但沒想到竟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本源受損，壽元將盡，這猶如晴天霹靂打在了她們的心頭。

    “我沒事。”鄭南熏則是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又對崔恒道，“師祖不必在意，只是百年前留下來的舊傷而已，老毛病了。”

    “過來吧。”崔恒對鄭南熏招了招手，“我幫你治好便是。”

    “治，治好？”鄭南熏聞言面露茫然之色，疑惑道，“師祖，其實我的傷勢早就已經好了。現在是本源受損……”

    本源受損就是傷到了身體的根基，沒有任何治療恢復的可能。

    再強大的補藥，再高明的武功，都不可能彌補本源上的虧空與損耗。

    這已經是每一個武者的共識了。

    這也能治療么？

    “太師祖，您放心吧，祖師爺爺可厲害了！”陳瑩湊到鄭南熏的身邊道，“一定能治好您的傷勢。”

    竹晴真人和柳依云等人則沒有言語。

    她們都十分清楚本源受損意味著什么。

    而且鄭南熏已經把仙霞劍訣修煉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堪比人仙，想要修補治療人仙的本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嗯，本源受損，補上就好了。”崔恒輕輕頜首道。

    “多謝師祖。”鄭南熏來到了崔恒的身邊。

    “閉上眼睛，稍等片刻就好。”崔恒柔聲道。

    同時他抬起右手屈指一彈，讓一縷法力進入了鄭南熏的體內。

    這一縷法力瞬間就擴散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化作了無盡的生機，迅速填補著她已經空虛至極的身體。

    鄭南熏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

    她鬢角的那幾根白發也重新變得烏黑，容貌變得更加年輕，像是直接從三十多歲的模樣變成了二十多歲。

    不消片刻，鄭南熏整個人就從油盡燈枯變成了一團熊熊烈火。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愕然震驚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喃喃低語道：“恢復了，我完全恢復了！”

    竹晴真人、柳依云等人也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祖師爺也太厲害了！

    連人仙的本源虧空都能如此輕松的恢復。

    “多謝師祖！”鄭南熏向崔恒拜倒。

    “不必多禮。”崔恒抬手沒有讓她拜下去，“與我講一講，七七失蹤前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