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張平安都要走遠了，小魚兒和錢英連忙跟上，三人在侍從的簇擁下，拐過月亮門后便看不見了。

李崇在一旁本來抬了抬腳，有些躍躍欲試想要跟上，但錢英總有意無意的想要把他排除在外，他這時候硬要跟上去，便顯得有一些諂媚。

想到女兒即將成為太子妃，也就是未來的皇后，李崇覺得自已不能太掉面兒了，好歹也得保持住國丈的威嚴，于是按捺住了想要跟上去的心思。

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復雜、又有一些不快的望著錢英離去的方向。

這老狐貍，事是兩人一起辦的，現在卻想要把自已家撇下，讓他錢家一家獨大，想的倒是真美，只能說日子還長著，騎驢看賬本走著瞧！

李崇想完這些心里才好受些，甩了甩袖子轉身又去了女兒那里。

昨日晚上宴席散去后，他去了女兒李氏那里，本是想要拉近跟女兒的關系，讓女兒以后有事多照應著，也多幫忙吹吹枕頭風，尤其馬上新朝初立，朝中能夠安插族人的好位置太多了，畢竟張家父子對她這個當家主母一直表現的很滿意，有她在旁敲邊鼓，比他主動開口去要官要體面得多。

誰料女兒李氏反過來冠冕堂皇的將他說教了一頓，雖然說的有理有據，很是客觀，但李崇就是覺得在敷衍他，這讓他心里也很是惱火。

不過他能感覺到，在他的反復游說、軟硬兼施下，女兒心里是有些松動的。

尤其是有之前女婿娶平妻之事的前車之鑒在，當時要是他態度硬氣些，站出來幫女兒撐腰，小魚兒這個平妻未必能娶得這么順利，也不會在后宅給女兒添堵了。

這就是娘家的重要性，有他們李家在后面，女兒以后的后位也會更加穩固，這是雙贏的事情，沒理由放任錢家一家獨大，在那兒得意！

不過李崇不知道，他今日注定是要失望的了。

自從昨晚小魚兒給李氏吃了定心丸后，李氏便更加堅定的站在了婆家這一邊，也更清楚自已以后的定位在哪里。

更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否則最后只會落得個里外不是人的下場，難以自處。

不說李家這頭父女兩人隔閡越來越深，張平安帶著小魚兒和錢英到周鼎的院子時，周鼎已經用過晚飯，正在書房捧著本書在看，張平安定睛一看，封面上大大的金剛經三個字。

他頓了頓，在門上屈指輕輕敲了三下后，才邁步進入。

三人的腳步聲不輕不重，但也足夠周鼎聽見，他剛才就發現了三人過來，只是不想理會他們罷了。

看著周鼎一副不想多說的表情，張平安嘆了口氣，自已拉開了桌前的椅子坐下，雙方靜默無言。

片刻后，張平安突然開口說道：“我也很喜歡讀金剛經，尤其是心情煩躁的時候，通讀半天心緒便能開闊許多，通透許多，以前鶴鳴頑劣闖了禍以后，我就會罰他抄金剛經，里面有一句話我最喜歡，‘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知你對這句話有何見解？”

周鼎聽后放下手中的書本，索性也不裝了，望著三人不咸不淡的回道：“亡國之人，何談見解？只不過混吃等死，茍且偷生罷了！”

“哦？是嗎？”張平安笑了，也不生氣，好整以暇道：“那我們就不聊金剛經了，不如來談談這混吃等死，茍且偷生八個字如何？你當這混吃等死、茍且偷生就比做皇帝來的更容易嗎？恰恰相反，當你不再是皇帝后，想要做到這一點更是比尋常人還要艱難。首先就是要臉皮夠厚、眼睛夠毒、心態夠好。”

“其次左傳講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這是每個人生命的正軌，而混吃等死，則是對這一切的徹底否定，意味著你已經放棄了作為一個人的責任和擔當，也喪失了任何的價值，你變得一文不名，長此以往，你將會陷入無限自我否定的痛苦中，覺得生不如死！相信你現在應該已經隱隱有了些類似的感悟了，所以你才會看佛經尋求心安。”

說完張平安將眼神落在桌面上的金剛經上面，總結：“所以混吃等死等于心死，比身體死亡更難承受！”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活著，沒有人能動你，我今日來見你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所以來勸你幾句，放下過往的執念，與現在的自已和解，這樣你日子會好過的多，你的一應吃穿用度與從前無差，我也不會苛待你。你既然沒有自我了斷的勇氣，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要再試圖對抗。”

周鼎靜靜聽完，眼睛里情緒翻涌，手指蜷縮了下，抬頭道：“若我說不呢？”

張平安聞言攤了攤手，淡淡道：“你既然不想好好活，那就是準備為社稷隕身了。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傳出去一定能青史留名，我也愿意成全你，端看你自已如何選擇。”

小魚兒和錢英剛才一直在做背景板，沒說話，等到這時候，錢英才適時的插話，吩咐左右侍從：“從今晚開始，門內不用再留人守夜。”

話中之意便是任憑周鼎想如何便如何，想自我了斷也沒人攔著，不像之前一樣一直有人嚴加看管。

周鼎聞言眼神中透出些懷疑，他是知道末代皇帝有一半可能會被新君軟禁起來，對外充作心胸大度的門面。

不知為何，他心里總是篤定張平安父子兩人一定會選擇這條路，不會殺了他斬草除根。

所以前幾日錢英看管他時，他忐忑了幾日，等張平安一到，他就不慌了，這種莫名的預感他也不知從何而來，也許是因為張家父子和自已父子倆的淵源？

響鼓不用重錘敲，張平安知道周鼎此時的心情一定是很脆弱的，強撐著裝出來的淡定模樣，恐怕也到了極限，話說的點到極致便可。

剩余的得由周鼎自已慢慢想通了。

臨走時張平安側頭道：“等過幾日我再差人給你送幾本佛經過來，比如《法華經》之類的，我覺得很不錯。你應該也愛看。”

小魚兒落后一步，回頭望著周鼎，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

輕聲嘆了口氣后，便跟上父親的腳步離開了，今時今日他說什么也改變不了周鼎對他的想法，也沒意義，干脆就不必開口了。

房里一直伺候的侍從們果然如錢英吩咐的那樣，待三人離開后便默默的都退了出去，還貼心的將門帶上了。

嘎吱一聲后，房里只留下周鼎一個人，望著這安靜的室內，他眼神中閃過掙扎和痛苦。

其實他不是沒有想過自我了斷，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以保全尊嚴，但在每次動手時卻又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渾身發抖。

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敢的煎熬讓他時刻處于矛盾中。

個中體會也只有他自已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