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徐氏年紀比張老二還大三歲,到了這個年紀都算是喜喪。
可是不管多大年紀,親人離世都是讓人十分悲痛的一件事情。
這下子,大丫她們也不能走了。
張平安得知消息,縱使心中悲痛萬分,還是得打起精神重新操辦喪事。
老兩口雖說生前偶爾磕磕絆絆,但相濡以沫、風風雨雨幾十年走過來,感情已非常人可比,這份平淡而又堅韌的感情讓人不能不動容。
張平安按照老兩口生前的打算,將兩人在皇陵合葬,算是白首同歸的最好歸宿。
生老病死是人生在世的自然規律,誰也沒有辦法左右,這世間若說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東西,估計便是生死一事了,閻王讓你三更走,誰能留人到五更?
張老二和徐氏的接連去世,對張平安的打擊很大,讓他很是消沉了段時日。
心中那個念頭愈發強烈了,人活一世,到底是要追求什么呢?他自覺他這一輩子算是過得跌宕起伏、轟轟烈烈了。
貧窮過,也富有過,卑賤過,也位居高位過,酸甜苦辣都嘗過,普通人窮盡一生追求的東西,他如今也都擁有,再也沒有什么好遺憾的了。
也許是時候放慢腳步,感受生活中的四季三餐,微風拂面,朝霞夕陽。
這些看起來點點滴滴,普通的東西,反而蘊含著一種讓人心情寧靜的神奇力量。
張平安自已不覺得這樣有什么,但可把周邊的人嚇壞了,他在外一直是一個十分勤奮穩重的模樣,當了皇帝后更是如此,勤于政務,憂國憂民,從不敢懈怠半分。
像現在這樣憊懶,不理朝政,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當小魚兒聽到宮人說,父皇今日又在御花園的亭子里躺了一天后,便再也淡定不下去了,托了大丫這個大姑去問問,順便幫忙開解開解。
“父皇他這么多年來一直都是一個人,身邊也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我是小輩,所以雖然我們父子倆關系親近,但很多時候,有很多話,父皇他也不會跟我說,我知道祖父祖母去世一事,對父皇打擊很大,但就怕他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把身體憋壞了,大姑,您是長姐,在所有姑姑中您性子最穩妥,又辦事周到,父皇很信任您,侄兒只得托您去勸勸了,勞煩您老人家了!”
說完小魚兒十分恭敬客氣的行了一禮。
大丫聞言長長嘆了口氣,父母雙雙離世,她也很傷心。
如今她也是兒孫滿堂的小老太太一個了,對外雖然人人都尊著她,敬著她,但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已的出身,一直保持著謙遜待人的態度,進退有度,落落大方,辦事周到體貼,在貴族后宅夫人們中間口碑向來很好。
而且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很多事情便看淡了,心胸自然也越來越寬廣,看上去就是很慈眉善目的一個老夫人,讓人很有好感。
姑且不提大姑父的身份,小魚兒也是很敬重這位大姑的。
“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準備過去你爹那兒坐坐的”,大丫和藹道。
“我聽得出來,你現在不是用太子的身份在跟我說話,而是用一個侄兒的身份,說實話,我很高興,這說明你心里待我親近,沒有被那些身份等級,那些繁文縟節的東西套在身上,現在,我們就是家人。”
大丫邊說邊輕輕拉著小魚兒的手,到一旁的石桌邊坐下,繼續道:“不過啊,在去找你爹之前,大姑想先跟你嘮嘮嗑,行嗎?”
小魚兒聞言連忙正色回道:“大姑,您這說的是哪里話?您這么多年來幫了家里多少,侄兒心中有數,何況邈兒那孩子,當初還是多虧了大姑、大姑父你們幫忙庇護,才長到這么大,侄兒心中一直是非常感激您的,您有什么話但說無妨,不用拘著,我們是一家人。”
“有你這句話,大姑就放心了”,大丫聞言慈祥的笑了笑。
拍了拍小魚兒的手。
隨后感慨似的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想當初我像你這么大歲數的時候,是從來也沒想過咱們張家會有如今的日子,會有這么一天的,那都不是祖墳冒青煙了,簡直是祖墳著了火,不怕你笑話,我出嫁的時候心里還擔心來著,怕底下弟弟妹妹沒人照顧,家里缺人幫手,結果家里日子越過越好,而這一切的轉變,都是因為有你爹。”
“爹確實很厲害,也很不容易,以后恐怕會在史書中成為傳奇”,小魚兒點點頭,十分認可。
“是啊,你爹很厲害,他打小就聰明,人也機靈勤奮,見過的人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你祖父祖母一向以他為傲,所以小時候待他也比較偏心,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緊著他,還送他去讀書,這在村里可算是鳳毛麟角了。”
“但是我從來沒有嫉妒過,因為在沒有你爹之前,家里過的是什么日子,我記得太清楚了,你爹的出生,救了我們全家人,他出生后,你祖父祖母,包括我,在村里才能挺直腰板做人,你其他幾個姑姑談婚論嫁才能這么順利”。
大丫說著,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搖搖頭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一個笑容,仿佛想起了曾經在張家村長大的一幕幕。
真的是恍如昨日。
“你爹也真的非常爭氣,通過考科舉,一步步從秀才、到舉人、到進士,光耀門楣,周圍人誰不羨慕。同時也帶著我們這些親戚六眷的,一步步從村里到鎮上,到縣城,到府城,再到如今的京城。要沒有他,恐怕當初在逃難路上,家里都要死不少人,更別談后面的好日子了。”
雖然以往也知道家里的這些經歷,但在大丫此時寧靜溫和、娓娓道來的語氣下,小魚兒聽得還是很觸動。
不待小魚兒說話,大丫隨后又話鋒一轉,顯得很是落寞:“唉,不過我們這些人是受益了,可是你爹他很辛苦啊!家族不能給他助力,反而盡拖后腿,他也是人,從年少時期到如今不惑之年,沒有一刻是松懈過的,他也會累呀,有時候想想,我真的很心疼你爹,尤其就像你說的,你爹又向來嚴于律已,不肯續弦,身邊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分擔他心里的擔子,雖說是九五至尊,日子卻過得跟廟里的和尚似的清苦,你說他這輩子圖了個啥。”
話到這里,小魚兒聽明白了幾分意思,感情大姑說了半天,是來反向勸他的啊,看來,弟弟要比他這個侄兒親的多。
于是有些失笑的搖了搖頭,道:“大姑,我想您誤會了,我不是不肯讓我爹休息,我知道我爹為了我,這輩子犧牲了很多東西,也付出了很多。他是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可以說對得起家里所有人,我非常非常尊重愛戴他,他也是我在這世上如今最親近的親人了!”
“只不過如今情況特殊,他是皇帝,是一國之主,手腕輕輕翻轉間,便會有無數人因他而命運發生改變,朝政之事不等人,歇一日行,歇兩日也行,那歇一年兩年呢?肯定不行。何況還有異族在外虎視眈眈,天下并沒完全太平,我們還不能松懈。父皇他一世英名,我相信他肯定會對此有所部署安排,我相信他。”
“所以今日請大姑過去,真的只是單純想請大姑開解開解我爹,我希望家里人都好好的。”
最后一句,小魚兒說的發自肺腑,面上面容十分低落又憂慮。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同樣,知父也莫若子。
他心里隱隱有種感覺,老爹在憋什么大招,甚至好像對如今的一切有些心灰意懶似的,可千萬別學那鐘正,看破紅塵了啊!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