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以后,四喜的心情并沒有他預想中的那么高興,反而有些茫然,天地之大,他卻好像無處安身。
宮里就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宮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在宮里待了二十幾年,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以往好歹是披了層宮里人的殼子。
現在要讓他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單獨面對這世界,他就怯了。
左思右想后,四喜還是決定回家鄉看看再說,若能在家鄉安頓下來,也算是有個著落。
河北郊區離京城本就不算太遠,四喜雇了輛騾車,不過三日功夫便到了家。
他家里一共8個孩子,上頭三個哥哥,底下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只有他兩頭不靠,從前在家時便不受寵,沒什么存在感,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賣他凈身入宮了。
老父老母還在,只不過老的厲害,走起路來顫顫巍巍,拄著一根削好的木棍子當拐杖,看樣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家里人看到四喜回來皆是震驚不已,一瞬間的驚訝過后,便是尷尬的生分和為難。
最后還是大哥做主,讓四喜在家中偏房住下來,和幾個侄子擠一個屋,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剛入宮時,和其他小太監擠在一起睡的時候。
農村沒有秘密,不到半天功夫,周圍幾個村子邊便都知道周家那個進宮做太監的四兒子回來了,不少鄰里鄉親借著吃飯的功夫端著碗上門串門,邊吃邊打量。
嘴里還不忘陰陽怪氣:“嘖嘖,好歹是幾十年沒見的親兒子,親弟弟,怎么家里就給吃這個,也沒整幾個硬菜?”
有人接話,話說的直白又粗俗,根本不帶掩飾的,“哎喲~,又沒在宮里混出個什么名堂,沒本事沒后人,家里能給碗飯吃都不錯了,還敢提要求!”
前頭陰陽怪氣的那人聽了有模有樣的點了點頭,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樣子,“也是,進宮一場,怎么著也得混個管事太監吧,說白了還是沒眼色,人不夠伶俐。”
周家人一大家子也是幾十口人,聽了這些話,臉色并不好看,幾個男人沒說什么,最后是幾個嫂子起身,叉著腰揮手把這些人都通通趕出去了,插上門栓后,家里才清靜一些。
坐回來后,幾個嫂子還安慰了幾句,好歹讓四喜心里好受一點兒。
他也表明了態度,不會在家里吃干飯,準備買幾畝田給自已養老,等以后他去了,就把田給幾個侄兒。
雖然在宮中見識多了爾虞我詐,知道人心險惡,但進宮的時候,四喜還只是個孩子,因此這么多年下來,總是對家里人還存在著一些美化和濾鏡。
等真正過日子他才明白,兄弟只有小時候才是兄弟,現在只有利益,父母老了,需要靠兒子養老,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們看不起他,嫌他丟臉,卻變著法的從他身上摳好處,想榨干他身上最后一點積蓄,榨干他最后一點價值。
忘記了他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銀子,也忘記了家里能有如今的光景,他出了多少力。
中間發生的事情真的是一言難盡。
一年后,四喜嘗盡人情冷暖,徹底冷了心。
他也真正的明白了,老家不是他的歸處,在這里他會被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不得善終。
這也是為什么家鄉出了這么多太監,但幾十年下來卻沒有一個太監能夠回鄉養老的原因。
能在宮里活下來的,無一不是人精,無非是之前還對家人帶著一點期待而已。
想通后,四喜帶著所剩不多的盤纏又回了京城,即使京城也不好混,但京城地大,包容性比閉塞的鄉下要高上許多,起碼還有他們的一片容身之地。
他知道,大多數能夠安然出宮的老太監,最后都是在京城邊上的黃泥村安家的。
這里遠離其他村落,但離京城也不算太遠,生活還算便利。
直到到了黃泥村,四喜才感覺自已找到了同類,終于不用再忍受別人異樣的眼光。
他在黃泥村的一處山腳下買了一塊地,找人建了兩間土坯房,又用籬笆圍了一圈院子,夠他一個人住了。
在這里他還遇到了同一批出宮的熟人,那些人比他早來黃泥村安家,對村里比他更熟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給他幫忙,一邊調侃:“怎么樣?回去碰壁了吧?”
說完又看了一下眼前的土胚房,一幅意料之中的樣子,“看你這房子建的這么寒磣,八成是手里銀子都被家里人榨干了吧,嘖,真是不聽勸,等往后有你受的,這種地也不輕松,我看你還是早點買個孩子回來養著,以后還能有個人給你養老送終,怎么樣,要不要我給你介紹靠譜的人牙子?”
四喜擦了擦頭上的汗,搖頭:“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暫時不用了,等我安頓好之后再說吧,我現在自已都顧不上呢!”
那人以為四喜是信不過他,解釋道:“唉,你別以為買個靠譜的孩子容易,咱們都出宮一年多了,你應該也能感受到了,這外面的人啊,都看不起咱們,同樣的價錢,咱們去買東西就是會遭人白眼,賺了咱們的錢還嫌咱們的錢臟。不少人都喜歡坑咱們,就是吃準了咱們沒人依靠,不能把他們怎么樣,這日子啊,過起來難著呢,所以村里人基本也不會輕易出門瞎溜達,買東西有貨郎,他們每個月過來兩趟。”
四喜知道這人說的是實情,不過他暫時確實還沒準備好,只想先安安心心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再說。
但是有時候人和人的緣分就是很奇妙,誰也沒想到,一個月后,四喜竟然買了一個被人挑剩下的病孩子,先不說這孩子能不能養得活,就是這歲數也有些偏大了,都記事了,一般人太監都不愿意買這種孩子,養不熟。
人牙子也只是想試試看,沒想到還真賣出去了。
四喜只是看到這個孩子病懨懨動彈不得,還得被繩子拴在樹旁,被人掰開牙口挑挑揀揀,睜著一雙濕潤的眼睛無聲流淚的樣子,實在可憐,讓他想到了自已,這才動了惻隱之心。
他也沒想著一定要怎么樣,請村里懂一些醫術的太監過來看了看后,灌了兩副湯藥,這孩子竟然奇跡般的自已好了。
而且很黏四喜,長大以后對四喜的孝心,整個村的孩子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上。
人心都是互換的,這孩子孝順他,四喜自然也想讓這孩子以后的人生能更好過點。
一晃好幾年過去,等孩子滿了15,他便張羅著花了大價錢給他娶了一個媳婦兒,在村里蓋了幾間青磚瓦房,有了房子,有了地,安身立命的東西就有了。
為了孩子不遭人白眼,他甚至都沒有讓孩子叫自已爹,只是以師徒名義相稱,在戶籍上,孩子是農家子,以后的子孫也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學藝或者讀書科舉。
等孫子出生的時候,四喜終于明白了什么叫闔家歡樂,什么叫滿足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已這輩子也不算苦了。
有一種慶幸和滿足的感覺。
也是在這一年,他終于鼓起勇氣,請人往宮里遞了信,想請魏行舟給孩子取個名字。
他心里清楚,他在黃泥村魏行舟也是暗中打了招呼照拂他的,不然其他太監看他新來的面生也會欺負他。
他心里真的是很感激的。
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有回信,本以為此事就此石沉大海。
沒想到最后是村長親自將回信遞給他,上面只有三個字:周子明!
四喜看到信,早已溝壑縱橫的臉上突然淚流滿面。
又幾年過去,魏行舟的勢力更加如日中天。
朝堂內外,已經無人不知九千歲的名號。
這時候他突然選擇在黃泥村大張旗鼓的建起了別院,自然也引起了眾人矚目。
也從此,拉開了建立下一個王朝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