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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鉞知道,自母后懷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無可撼動的儲君。
他的父皇是鐵血冷酷、殺伐果斷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從無半分兒女情長。
他的母后出身名門望族。權傾后宮,手段凌厲,穩坐后位,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他才剛出生,便被一紙詔書冊立為太子。
自記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著森嚴冰冷的階級劃分。
他居于肅穆森嚴的東宮,身邊宮人無一不對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蟬。太傅名義上是他的老師,卻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復告知他,他未來會是執掌天下、震懾四海的帝王,是凌駕眾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低頭,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與敬畏。
父皇對他寄予重望,目光里只有嚴苛的審視與期許,教他帝王心術。
母后對他管教極嚴,教他隱忍狠絕,教他無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賦異稟,極快便吃透了這一套生存法則,將所有情緒都斂于骨血深處。
待到長至六歲,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紀便自帶威儀,不怒自威,周身氣場足以讓旁人不敢直視。
宮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見之,皆暗贊太子有真龍之相,未來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爾,也有人在私下低語,說太子殿下年紀輕輕,心性卻冷得嚇人。
可這些話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換來更深的滿意。
生在帝王家,注定要掌萬里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溫情。
心軟動情,便會優柔寡斷,稍有不慎,便會讓江山社稷毀于一旦。
云鉞也從未在意過所謂溫情。
他從出生便浸潤在權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時就已習慣將自已與所有人剝離開來,包括他的父皇與母后。
對他而言,他們也不是什么至親或是想要依賴的存在。
不過一個是終將傳位于他、待年邁腐朽后便讓渡皇權的帝王。另一個,是生下了他、與他有著血脈牽連的后宮之主。
云鉞人生中第一次對血脈相連這四個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歲這年,他第一次見到云綺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已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兩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來便身份貴重,自幼冊為昭寧公主。
只是他從未見過她。
據說這位皇姐生來便體弱,皇城深宮氣悶陰寒,不適靜養,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宮調養,常年居于宮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眾朝臣前往行宮避暑時,才會與她見上一面。而那些時日,他皆要留在宮中繼續勤學課業,從無隨行。
云鉞雖從未與這位皇姐謀面,可在得知她即將回宮的消息時,腦海里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念頭卻是——
她定然對他們的父皇和母后,也沒有什么感情。
就像他一樣。
不是猜測,是他骨子里生出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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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真正登基,坐擁萬里江山,執掌生殺大權,云鉞還是時常會想起,他與皇姐初見的那一日。
御花園深處,四下無宮人,靜得只聞風聲與枝葉輕響。
他無意間抬眼,便撞進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里。
秋千之上,少女身著緋色衣裙,悠然輕蕩。
她不過九歲年紀,容貌已絕得驚人,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一顰一笑皆自帶風華。明明閑適自在,氣場卻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該居于云端,被人仰望。
她幾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后仰,青絲隨風輕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語氣松弛卻帶著篤定:“你就是我那個皇弟?倒是長得與我很像。”
云鉞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厲,一半承襲母后的深邃,與雙親皆不甚相似。
可與不遠處的她對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轍。
只是他自幼慣于面無表情,小小年紀便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與生俱來的高傲,叫人不自覺便想俯首臣服。
云綺依舊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開口:“過來。”
云鉞長至七歲,這深宮之中,從無一人敢用這般語氣同他說話,更遑論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沒有半分不悅,更無任何抵觸,只朝她走去。
云綺沒了蕩秋千的興致,懶洋洋開口:“我的鞋子掉了,幫我穿上。”
云鉞垂眸望去,她一只腳赤著,繡鞋靜靜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發,彎腰拾起鞋子,低頭認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云綺輕輕勾了勾唇。
秋千早已停穩,她微微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軟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獎,又像是本該如此。
明明是初見,他們之間卻無半分生疏與隔閡。
好像血脈深處翻涌的羈絆,是靈魂早已相連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該這般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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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鉞一直以為,身為儲君,這世間除了權力,并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謂血緣親情。
可這樣的認知,在云綺回宮的那一日起,便悄無聲息瓦解。
他與父皇母后,是披著親緣外衣的君臣,是權力交接里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與皇姐,是天生就該并肩而立、靈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歲漸長,他天賦異稟展露無遺,父皇對他的期許也愈發嚴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習最深奧的權術典籍、朝政策論,時時檢閱他的學識與心性,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一旦應答未能合他心意,迎來的便是緊鎖的眉頭、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責罰。
譬如這日,只因一段政論未能透徹領悟,便被父皇罰入靜思殿閉門反省,還免去兩頓膳食。
他心中毫無波瀾。
獨自一人待在空曠寂冷的殿內,不覺得餓,也未覺得冷,不過是儲君本分里該受的磨礪。
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云綺不知是如何避開殿外重重守衛與宮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她從衣襟內掏出溫熱的點心,遞到他面前。語氣散漫,帶著只有她會有的無畏而譏諷的輕嗤。
“咱們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時對自已有沒有這么嚴苛。”
“不過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罰你,小題大做。”
說罷,她隨手拿起他手邊那卷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澀難懂的內容她看上一眼便能了然于心。
隨意瞥過,便輕描淡寫地開口。
“這段講的,是君心難測、權柄獨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讓所有人都不敢違逆你。”
“那不過只是他的認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敵人,獨斷也不是把自已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規矩去活,更不必為了讓他滿意,就把自已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頭。”
“你是太子,將來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東西,至于旁人滿不滿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東西?
在這樣的時刻,云鉞望著眼前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自信與慵懶的眼睛。
一陣陰冷的風從殿內掠過,她肩頭不自覺一顫,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歲的云鉞眸色深了一下,將自已的外袍脫下來,裹在皇姐的身上。
從前他并沒有任何想守的東西。
不過,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