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人都是不知足的,我生來不認命啊,我不想跟所有女人一樣過一輩子。
不想在娘家借住二十年,婆家借住二十年,然后兒子家借住二十年,最后才擁有一堆屬于自已的土。
我不想一輩子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寄人籬下,不想一個不如意就讓人趕走,所以我拼命,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有一扇屬于我自已的門。
想要一扇我自已能當家做主的門,現在有了,我又覺得太遲了,遲得連苦盡甘來都變得有點寡淡無味。”
張榮英安靜的聽著楊佳慧說完,“那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楊佳慧眼里閃過失落,“是,也不是。”
她看向張榮英的眼睛,“嬸子,我說了,人都是不知足的,現在的是我想要的,但我不止要這么多……”
春運返潮的車票那是一票難求,盡管找了黃牛,但回去還是分了兩趟車,張榮英帶著金枝一趟,秋平跟李保軍一趟。
金枝本想留在這邊跟冬梅過年的,但張榮英沒有同意,硬是把她給帶回去了。
冬梅都成這個樣子,楊家慧這種一肚子心眼的人都吃了不少虧,張榮英哪能放心。
這幾天從楊佳慧口中知道,這邊搶劫的殺人的犯法的都不少,特別是受最近那個黑幫電影引導,很多年輕人不學好,甚至覺得做點出格的事才顯得自已牛逼。
飛車黨光天化日之下搶包,一刀劃開脖子、拖行數米都是常事。
治安隊滿大街抓三無人員,抓進去等于半只腳踏進鬼門關。
工廠、出租屋經常有人失蹤,再出現就是郊外的無名尸體。
街頭一言不合就動刀子,巷子里滿地都是血,沒人敢多看一眼。
那派出所時不時的就貼出尸體認領的公告,貼的電線桿上都是,連楊佳慧廠子里面都有上班的員工莫名其妙就沒來了,工資也沒來結,東西也在宿舍沒來拿。
總結就是,南邊的活人是不值錢的,街上像戰場。
上了火車,張榮英還跟金枝聊起這話,“這冬梅也是,看著是個害羞又單純的,膽子怎么那么大啊?
你說她也有工作,自已能養活自已,一個人住井崗巷子,大不了就不跟那邊走動唄。
而且,就算她不好跟秋平說,她就不能來問問我們,找我們拿拿主意嗎?
結果一聲不吭的,南下了,這會能保住命都算是運氣好了,要運氣不好,你說這世上還能有她嗎?”
金枝幫好姐妹辯解道,“我問她了,她說那時候就是難受,她聽人說了,在報紙上也看到了,說南邊滿地的黃金,來了就能賺很多錢。
她想著自已要賺很多很多錢給秋平,阮家就不會看不起秋平,也不會看不起自已。
她覺得自已沒有家了,在寶嶺也會成為秋平的拖累,人家嫌棄她就會更看不起秋平,她就想走遠點多賺錢,這樣阮家就不會嫌棄秋平。”
張榮英嘆了口氣,“哎,還是年紀太小了,那時也才十九歲,又沒出過遠門,她知道個啥。”
金枝張了張嘴,“姑姑,其實,這幾天冬梅天天都在哭,她不是哭自已遭遇的這一切,她是擔心她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拖累秋平。
她也害怕秋平跟阮芳的婚姻會不會因為她而生出啥波折,她的思想一時間根本扭轉不過來,她對阮家沒啥怨,覺得都是自已一時沖動南下了,最后自已又收不了尾。
她說她不想跟家里聯系,也不想回去,就是想讓秋平跟阮芳好好過日子,她非常害怕會因為自已,讓秋平好不容易成的家生了其他波折,她后悔的要死,覺得自已非常沒用。”
張榮英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金枝繼續小聲道,“姑姑,我覺得,代奶奶她把冬梅養成這樣子,真的好對不起冬梅。”
“可是,我又覺得秋平也有點可憐......還有代奶奶,冬梅難,她又何嘗不難,要我是秋平,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要換成我是代奶奶,我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可要換成我從小像冬梅那么被教養,我又理解冬梅,我.....我只是覺得她好可憐。”
“姑姑,就剛才我們走的時候,冬梅還在勸秋平呢,她說的那個話,讓我聽著都心酸。”
張榮英問道,“她說啥了?”
金枝默了默,“她勸秋平說,不怪阮家,落到現在這個下場都是她自已的錯,讓秋平不要跟阮芳鬧別扭,也別跟阮家起沖突。
她說阮母是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但人家的出發點是為了自已女兒好,她心疼自已閨女沒錯。
她還說,她羨慕阮芳有這么護著她愛護她的長輩,她說她當時有很多選擇,但她一時沖動選擇了南下,所以這個事她要負百分之八十的責任。
她還說,不能因為她受了罪,不能因為她出了事,就加重阮母的罪行,其實阮母只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說了幾句不怎么好聽的話而已,是她自已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張榮英嘆了口氣。
雖然已經93年底了,但在寶嶺那個偏遠的小城里面,離婚還是天大的事。
“這件事咱們不好插手,讓秋平自已處理去吧,該幫的咱也幫了,路后面怎么走,要看他自已,咱不去背人家的因果。”張榮英朝著金枝道。
金枝點點頭,“其實我覺得秋平也挺難的,小孩才兩歲,阮芳好像也沒做錯啥,但這口氣不出,秋平肯定無法面對冬梅,可要出了,冬梅肯定也不樂意,甚至會更加愧疚難過,覺得都是因為自已.........”
張榮英輕聲道,“就算不離,兩個人也回不到之前了,阮母過分惡毒,但她對阮芳來說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如果秋平要對阮母怎么樣,阮芳肯定也不會看著不管。”
“所以說啊,兒孫各有各的造化,只要不走歪路,只要孩子不朝你開口求助,年輕人的事還是要少插手。
你看這一插手,她倒是覺得為了自個閨女好,可閨女的婚姻完全被她攪合了。”
金枝撇撇嘴,她不想聽什么道理,她就站冬梅一邊,她跟阮芳又不熟。
“攪和了也是活該,要怪就怪她有個多事的媽,老話還說沒有婆婆攪不散的家,我看這被丈母娘攪散的也不少。”
秋平那天回來拿衣服跟阮芳吵了一架就離開了,一連七八天都沒消息,阮芳日夜焦慮難安到處找人,吃不下睡不著,滿心的愧疚與恐慌。
跟阮母也起了很大的爭執,吵的厲害,短短幾天下來,阮芳嘴角都是泡,整個人憔悴不堪。
大年三十上午,消失一個多星期的秋平終于回來了。
阮芳聽到開門聲又驚又喜的沖上前,可對上的是一臉陌生疏離的秋平,以及他懷里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