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一家人閑坐。
二夫人發現,他們和兒子、兒媳越住越遠,但感情卻更近了。
“……后花園有兩位管事要告老出去。”程昭和他們聊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們這是受到了排擠。是你大伯母的人。”二老爺說。
程昭點頭:“是。”
“那就讓他們走。”二夫人道。
大夫人宋氏已經無力回天,她的人留不住。哪怕留住了,也不是程昭心腹。
管事上了年紀放出去,也是常見事,不算程昭作孽。
“母親,自然不能這樣簡單處理。咱們上次還說‘兔死狐悲’,其他管事也會看著。
主人家如何對待前人,將來也會怎樣對待他們。若如此,誰敢忠心耿耿拼盡全力做事?”程昭說。
二夫人深以為然:“的確是。那你怎么辦?”
“我叫南風提前打探過。兩位管事一位賞了榮養金,額外給一筆賞錢,因為他要回祖籍;另一位也給了榮養金、沒有賞錢,但讓他二兒子進后花園當差。”程昭道。
幾個人都看向她。
二老爺笑道:“理應都滿意吧?”
“兩位管事都喜極而泣。其他管事恭維我辦事公正。”程昭說。
桓清棠當時臉色不太好。
她大概以為,這是程昭的難題。
太夫人的人排擠宋氏的人,而桓清棠故意把此事留到程昭回來,就是叫程昭左右為難。
那兩位要出去的管事,一肚子怨氣,因為非他所愿。
程昭不管怎么做,都會落個口實。
偏程昭面面俱到,把兩位都安撫住了。
其他管事見她這樣辦事,還有什么不放心的?等他們將來老了,程昭不會卸磨殺驢。
程昭只看桓清棠那隱忍的臉色,就知道自已這件事辦得很不錯。
“果然得讀書。你們讀書人家的姑娘,聰慧明理,做事真正滴水不漏。”二夫人笑道。
與有榮焉。
曾幾何時,她還天天罵讀書人家虛偽——二老爺想到這里,含笑看一眼她。
二夫人知道他想說什么,白他一眼,壓住他的話頭,不準他說。二老爺只是笑笑,果然不提了。
“我以前都嘲笑別人做表面功夫。如今看來,這表面功夫能做得光滑圓滿,才叫真本事。”二夫人又說。
“娘,您要不去三嫂手下打雜,學學她的‘繡活’,也把表面功夫打磨得光滑些。”周元祁說。
二夫人:“你莫不是討打?”
周元祁:“……”
滿屋子歡聲笑語。
事情說完了,程昭等人起身告辭。
她和周元慎往回走。
天氣不冷不熱,正好可以散散步,飯后消食。
“初戰告捷,你應該很高興。”周元慎說。
程昭笑道:“南風幫了我很大的忙。他是你的小廝,算作你幫了我大忙。”
周元慎握住她的手:“那國公夫人如何答謝我?”
他好幾次叫她“國公夫人”。
今晚的夜風微涼不寒,輕柔撫過鬢角,撩撥得碎發曳曳,有點癢。
程昭與他手指相扣,腳步緩慢而行:“你想要什么答謝?”
“出去逛逛如何?”他道。
程昭笑道:“去哪里?”
“去北海的鹽場看看,順便請一尊新的觀音像。”周元慎說。
程昭愣了愣。
她還以為“出去逛逛”是在上京城里逛,走走街頭巷尾,置辦些首飾、酒樓吃頓好的。
“才搬回來就要出門嗎?”程昭拿不定主意,“況且天一日日冷了,說不定哪日就下雪,出門多有不便。”
周元慎:“你所慮周全。等開春了再去。”
又道,“你給我做雙鞋吧?”
這個簡單。
程昭應了:“十日就可以做好。我給你做一雙漂亮的雙梁鞋。”
忍不住想,其實丈夫的衣裳鞋襪,尤其是里頭穿的,多半都是妻子置辦。
實在沒空,也是妻子吩咐通房丫鬟或者妾室做,不過針線房的手,這種屬于私密。
周元慎沒這個講究,程昭又太忙,開始沒興起這茬,他們倆都沒想起來。
有些門第的婆婆會提醒。
程昭的婆婆完全不插手兒子、兒媳的房內事,她問都沒問過。
夫妻倆踩著月色回到了承明堂。
承明堂比起從前的秾華院,開闊氣派很多。
程昭的陪嫁六個丫鬟都宿在廂房,另有李媽媽;現在還添了兩個婆子。
這兩位婆子是周元慎外書房的,他從將軍府調過來的人,做事非常勤快,又忠心。
“……你如果還缺人用,再從外書房調兩個人進來。”周元慎說。
程昭:“不必。我再缺人就把自已的陪房調進來。如今我有這個權力了。”
承明堂的里臥比秾華院大了一倍,更顯得空曠。為了填補這種空曠感,在里臥安置了一個暖閣。
暖閣類似小小房間,又像一張更大的床,冬日睡在里頭特別暖和,又緊密。
其他不變。
洗漱后,程昭散了頭發,打算拿針線笸籮,周元慎拉了她。
夫妻倆繞過屏風上了床,他一雙手掐住她的腰:“早些歇了,做鞋不著急。”
程昭:“……”
看你這個樣子,今日哪里能早得了?
他輕柔吻著她面頰,又用牙齒輕輕咬著她耳垂:“程昭,坐到我懷里。”
室內微冷,程昭衣裳落盡后,她凍了個激靈;周元慎的手緩緩摩挲著她肌膚。
掌心滾燙。
程昭很快就感覺不到冷了。
頭發厚厚落在肩頭,她便覺得悶熱,似乎要出汗了,將青絲撩撥到了身后。
床頭的明角燈跳躍了下,更亮了,她回神時發現周元慎正在看著她,目光炯炯。
她下意識想要躲,又把頭發撥回來。
掩耳盜鈴,什么都遮不住。
緊握她腰的那雙手,平時是持槍的,長久都沒有泄力。她禁不住了,趴伏在他身上。
“累了?”他問。
程昭:“……”
待云雨收盡時,他抱著她去沐浴,又為她更衣,她渾身的燥熱終于散去了。
“……周元慎,你下次若還想這樣胡鬧,得早點回來。”程昭困頓,喃喃對他說,“熬得太晚,我明日起不來。”
“起不來就晚些開門。承明堂是你的,由你說了算。”周元慎說。
又道,“程昭,要不要我把晨暉院騰出來,專門做議事的院子?”
程昭的瞌睡醒透了,“那內書房放在哪里?”
“我想把麗景院、玉錦院全部推掉,連帶著晨暉院也重修。三個月可完工。
后面做內書房、小校場,前頭做議事廳,角門相連。平時可把角門鎖起來,需要時候打開。”他說。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話了。
麗景院、玉錦院是安置姨娘的。
將來新的姨娘是放在其他院子,還是他承諾不納妾?
不,他不能做這樣的承諾。
高門望族有自家的規則,比如說男主人會有妾室。一旦周家特立獨行,可能會飽受非議與排擠。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公開去說。
沒人會天天盯著你問,你家有幾個小妾,只要你別大張旗鼓出去吹噓我家男人不納妾。
程昭心思轉得很快,哪怕這時候疲倦極了。
這關乎她的前途。
“祖母不會答應的。”程昭說,“穆姨娘和二姨娘還在。”
“可以把她們往旁處挪。”周元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