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二十七年冬月二十一，曹國公李景隆返回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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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
乾清宮中，老朱的聲音淡淡在寶座上響起。
李景隆跪在地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殿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味兒......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真真切切在鼻尖縈繞，有些令人作嘔的味兒。
“微臣不辛苦，一想到皇上讓臣回京，臣就快馬加鞭.....”
“得了吧！”
朱元璋微微一笑，戳破李景隆的馬屁，“你這一路可是威風(fēng)得很。”說著，他擺擺手，示意李景隆不要說話，“咱沒怪你的意思。你自小就是喜歡浮夸的性子，這些年強忍著，如今見你意氣風(fēng)發(fā)的，倒有幾分小時候的樣子！”
“都是老爺子您的包容，臣才能有......”
李景隆說著，抬頭看向朱元璋，“才能有資格...瞎嘚瑟！”
“呵！”
朱元璋一笑，目光在李景隆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這個曾被他金口夸贊過，勛貴子弟之中最為俊美的孩子。如今在軍旅和邊塞的磨礪之下，古銅色的肌膚溢出的，是充滿力量和穩(wěn)重的美感。唇上一層短須，更增添了幾分威嚴(yán)。
像是一只，完全長出了鬃毛的雄獅，已有著足夠的力量保護著自已的領(lǐng)地。
“你....”
朱元璋的聲音忽的有些沙啞，“二十八了吧？”
“周歲二十七，虛歲二十八！”李景隆叩首道。
“年輕....”朱元璋瞇著眼，有些感嘆，“真好！”
一時間，李景隆沒聽清這話，錯愕的抬頭，對上老朱的眼睛。下一秒，他心中一驚，趕緊低下頭去。
朱元璋那雙原本銳利如鷹的雙眼之中，此刻竟然滿是老態(tài)。尤其是右眼，眼球之中竟然是一片渾濁之色。甚至臉上脖子上的皺紋之中，也長了許多的老人斑，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時，李景隆才反應(yīng)過來，這殿中是什么味兒！
老人味兒！
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腐朽之前的味道。
“你都二十八了.....”
朱元璋的語氣，忽然又有些感嘆，“咱在二十八歲的時候....”說著，他忽然又是一笑，“嗯，咱二十八歲的時候，剛剛在淮西成了氣候！”
何止成了氣候？
他先是除掉了老岳父郭子興的兒子和舅子，徹底的接管了老岳父起家的濠州兵馬，成為淮西紅巾軍的第一號人物，而后率軍直取應(yīng)天，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格。
“老的太快了。”
“皇上...”
如今的李景隆，最不想面對的就是朱元璋，因為每一次談話，都會讓他有種來自心底的，深深的恐懼。
他強露出幾分笑容，“臣在肅鎮(zhèn)，大佛寺佛祖靈牙舍利前，供奉了四本古經(jīng)，以求您老福壽延綿...”
“那不管用的！”
朱元璋擺手，打斷他，“求佛要是能長壽，這世上就沒死人了！”說著，他在寶座之上俯身看著李景隆，“你二十八了？”
“是！”
唰，李景隆后背出了一層冷汗。他不知為何老朱非要抓著這個話題不放。
“那你...”
朱元璋盯著李景隆，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你怎么才一個兒子？”
“啊？？”李景隆頓時怔住，不明所以。
“前幾年賞賜你的女子，你就放在家里當(dāng)擺設(shè)嗎？”
朱元璋不悅道，“你正值男人最好的歲數(shù)。咱在你這個歲數(shù)，鉆被窩比吃飯都勤快，孩子都一堆了。你呢？就一個獨苗？”說著，搖頭道，“你爹好歹還生了仨，你是你家嫡長房，以后要傳承爵位的，你就生一個?你對得起祖宗嗎？”
“呃.....”
李景隆叩首，“臣...一定抓緊！”
“嫡子，太少不行。”
朱元璋又道，“庶子太多也不行。最好，除了大老婆之外，小媳婦一人生一個....”說著，他突然一笑，“多生，得多生！咱這把歲數(shù)了，后宮還有美人懷上崽兒嘞.....”
“耶？”
李景隆愕然抬頭，“您是說，后宮又有了龍種？”說著，趕緊叩首道，“皇上千秋萬歲....”
“滾滾滾，不愛聽馬屁！”
朱元璋笑道，“咱呀，不盼兒，盼個女兒.....太醫(yī)說來年二月就生嘞....”說著，他嘆口氣，“要真是個女兒呀，就是你的....?”
“微臣的表姑！”李景隆趕緊道。
“對對對！”朱元璋拍著大腿，大笑道，“是你姑母....呵呵呵呵！”
笑聲中，李景隆再次抬頭。
心中陡然一哀，暗中道，“可憐的老頭！”
之所以可憐，是因為剛才的笑聲，是這幾年當(dāng)中，李景隆所聽到的，老朱發(fā)出的，最為歡喜的發(fā)自肺腑的笑聲。
他很久沒這么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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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可憐，又有些絮叨！
李景隆從乾清宮退出來，看著巍峨的殿宇心中暗嘆。
“哥！”
剛走幾步，一個欣喜的聲音傳來，卻是正在乾清門外巡視的傅讓，一臉驚喜的跑了過來。
“慢點，御前失儀！”李景隆繃著臉，警告一聲。
“哥，你啥時候回來的？”傅讓上前，一把抱住李景隆。
“早上到的，哎...你撒手！”
李景隆推開傅讓，“多大的人了，一點都不穩(wěn)當(dāng)！”
說著，他看著傅身上簇新的麒麟服，“升官了？”
“身上多了個守衛(wèi)親軍指揮使的官職！”傅讓憨厚一笑，“哥，晚上弟弟做東，給你接風(fēng)？”
“呃...別了！”
李景隆想想，“改日我找你去我家里。”說著，他解釋道，“如今正忙著月底的武官宴呢.....這時候你也低調(diào)點，別到處招搖...”
說著，他心里陡然一驚。
洪武二十七年冬月，正是他們傅家父子....死在宮中的日子！
“哥？”
傅讓察覺李景隆臉色有變，疑惑道，“您怎么了？？”
“哦，沒事！”
李景隆又看看傅讓，笑道，“有點累了，我先回家了，改日找你說話！”
說完，拍拍對方的肩膀，邁步而去。只留下傅讓站在原地，癡癡的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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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
神武門外，早停著一頂暖轎。
李二見李景隆從宮中出來，忙撩起車簾，躬身笑道，“回府嗎？”
“嗯！”
李景隆悶聲答應(yīng)，一頭鉆進溫暖的轎子之中，然后拿起邊上掛著的暖爐放在手中，閉眼沉思。
二十七年冬月，傅友德死。
二十八年，馮勝死。
至此，大明開國功臣之中，公爵之家除了如今只能是小心翼翼的開國公之外。真正剩下的，有權(quán)力的就只有魏國公家，曹國公家。
“老爺！”
李景隆沉思之時，李二在轎子外頭，低聲說道，“按您信上的吩咐，黃大人齊大人杜學(xué)士，還有幾位尚書那，都送了重禮。”
“知道了！”
轎子之中的李景隆，依舊閉眼，口中輕聲道，“再準(zhǔn)備一份厚禮！”
“嗯？”李二疑惑，但還是附身道，“是！”
禮，必須再多多準(zhǔn)備。
在今年傅友德的事后，李景隆要讓文官們覺得，他被嚇著了。他這個世襲罔替，手有兵權(quán)的公爵，因為驚恐，所以甘愿成為東宮背后文官們的附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