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左光斗看到了南宮沈毅和東廠的顧全!
在看到這兩人之后,左光斗已經明白皇帝的安排了。
皇帝不想讓余令回去,皇帝想繼續殺下去!
自已還是晚來了一步!
不過這樣也好,余令沒回去,這就挺好,還有個活路。
結果已經如此,左光斗也徹底的放開。
看著全身上下都掛滿了孩子的肖五,左光斗捏了捏肖五的臉親昵道:
“五,又癡肥些!”
左光斗嘴里的癡肥是有福氣的意思,可肖五聽不出來。
肖五最不喜歡別人說他癡肥,因為別人用這個來取笑他傻。
“我可不傻!”
“我可沒說你傻,其實傻點也好,傻人有傻福,待我休息好,你來找我,我給你孩子起一個字!”
“名字有了,你的才學比文宗還要好么?”
左光斗聞言身子一抖,咬著牙道:
“我說的是字,不是名字!”
茹慈輕輕地按了按大金的肩膀,山一樣的壯婦人猛的跪倒在地。
大金是草原女子,沒生孩子之前就很圓潤,生了孩子之后就更圓潤了。
她的這一跪,氣勢很足,讓不少人羨慕。
不管左光斗為官如何,他的才學卻是沒得挑。
以長輩的姿態給人賜字這個活不是所有人能干的。
做個事要么有名望,要么有大才,要么是長輩,若什么都沒有……
最好不要貿然開口給人起字。
這個事最怕的就是熱臉貼人冷屁股。
就像盧象升,他有三個字分別是建斗,斗瞻和介瞻。
這三個字定然不是一個長輩起的,因為賜字根本就不是起個名字那么簡單。
字,代表著期許。
《禮記·士冠禮》言:冠而字之,敬其名也!
余令有兩個字,一個是朱縣令給予的“守心”。
另一個就是神宗皇帝賜字的“山君”,兩個字,代表著兩個不同的余令。
“替肖五謝謝你!”
“到現在我也就只能做這些,別的什么都給不了,走吧,吃肉吧,我已經要餓死了,快些!”
肖五從懷里摸出一個餅子遞了過去。
左光斗一愣,接過去狠狠的咬了一口:
“你的懷里總是有吃的,能從你這里弄到吃的,足矣,足矣!”
春日的草原有很多的野韭菜。
這個時候的野韭菜最好,切碎在蒜臼子里搗碎,做成韭花醬,用來拌土豆泥,用來吃牛羊肉那是絕佳的的上品。
左光斗在餅子上抹好韭花醬,塞到嘴里后心滿意足。
“守心,你知道么,我在大牢里就想著這個,可惜吃不上,在那里我看到了王化貞,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他是聰明人!”
“是啊,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聰明,我不怪他,生死乃大事,他既然要活著,他這樣的一個選擇沒錯!”
見余令一點都不吃驚,左光斗詫異道:
“你不覺得詫異?”
“我為什么要詫異,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啊。
你想說我為什么不說,可我想不明白我為什么要說!”
“你早都知道了?”
“不說王化貞,還記得那一次葉閣老在青樓做東,他都說了,那時候人人都想成為東林人,那時候是你們實力最強盛的時候。”
余令從趙不器手里接過吹火筒,一邊吹一邊嘟囔道:
“在家里一碗水都端不平,牙齒都有咬到肉的時候,整個東林里怎么會沒有一個遠近親疏呢?”
“王化貞在廣寧大敗,他又怎么敢確定你們會不會保他,他自然想活著,可活著必然要付出代價!”
左光斗一愣,喃喃道:
“你是說早就注定了是么?”
“是的,既然說開了,那我再告訴你,今后的朝堂,東林人將會和閹黨一樣臭不可聞,東林黨三個字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左光斗不說話,因為現在已經開始了!
余令翻了翻火炭上的肉,繼續道:
“看看你們做的事情吧,不論對錯與否,只要是皇帝支持的,你們就反對,只要是敢和皇帝作對的,你們就支持。”
余令低下頭嗤笑道:
“從我一個外人的角度,我都替皇帝委屈。
有事沒事起起哄罵皇帝,有事沒事鬧鬧事還是罵皇帝,就連現在活不下去的百姓也都在罵皇帝!”
余令抹了抹嘴巴上的黑圈,繼續道:
“遼東都丟了,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你們還在吵架,廣寧都丟了,你們還在搞京察排除異已!”
左光斗抬起頭,看著余令:
“無事生非、欲博直名!”
余令猛的抬起頭,詫異道:
“咦,能說這句話看樣子你是見過熊廷弼的,怎么樣,你們兩個對罵了沒有!”
不知道為何,左光斗見余令說的如此俏皮,竟然想笑。
“沒有,我們聊的很好,他除了愛罵人,我找不到他其余的缺點!”
余令開始烤肖五愛吃的蒜瓣。
“左大人,我知道你現在有了歸隱之心,趁著現在,我余令一直想多嘴問一問,如果你不愿意就當我沒說!”
“你說!”
“你覺得東林黨會再次回到朝堂么?”
左光斗猛的一愣,看著余令那認真的模樣,左光斗知道......
如果自已說了假話,余令真的可能回京。
其實余令這句話問的是人能不能殺完。
“會!”
余令把目光從左光斗臉上挪開,現在的余令相信左光斗是真的要歸隱了,而不是來這里當個說客!
左光斗的這句話真的是實話。
皇帝可以對東林黨的官員撤職查辦,甚至可以處死他們的人。
可朱由校不可能罷黜所有的東林黨官員,殺死所有的官員。
那樣的話,南方就會出大問題。
皇帝撤下了一個官員,要做事,就要找另一個官員補上去。
目前的朝堂,舉目望去,在整個朝堂之上幾乎都是江南地區的官員。
撤下一個官員,補上來的可能還是他們的人。
通過南北狀元人數就知道南邊的讀書人現在多到什么地步。
在龐大的人數面前,要想一次性解決這個問題……
那就是癡人說夢。
洪武爺都沒解決,現在更是解決不了。
如今朝堂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代表著財政問題。
士人在南邊已經形成壟斷,尾大不掉了!
余令瞟了眼左光斗放在自已面前的信。
皇帝不想讓余令回去是出于帝王的考慮,不能讓余令繼續做大,這無可厚非。
不這么干,余令就會成為第二個大派系,這個過程根本不受余令控制。
葉向高等人的求救信其實是在告訴余令……
要么幫我們,要么看戲!
余令拿起還沒拆封的信直接扔到面前的爐子里,看著詫異的左光斗,余令吹了吹肉上的灰燼。
“來,嘗嘗咸淡!”
“你就不好奇信里寫的是什么?”
余令笑著搖搖頭:“不用看,我已經猜到了,我只能說你可以看到,我也可以看到,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看到什么?”
余令把烤好的肉放到左光斗面前,輕聲道:
“求物之妙,如系風捕景!”
見余令似乎不想說這個事,反而說起的蘇軾的詩詞,左光斗也不打算挑起這個話題。
開始專心吃肉。
“味道如何?”
“好吃。”
在陜西的府谷的深山里,山大王王嘉胤舉杯大聲的吆喝。
眾人端著碗里的黑糊糊大聲的回應著好吃。
看著越來越多的部下王嘉胤頗有些意氣風發。
曾經的他只是邊關的一小兵,如今的他成了山大王。
成了擁有五十多號兄弟的大哥,被眾星捧月的感覺讓他沉迷。
這群人里,光是軍戶就有二十多人。
由于朝廷的餉銀一拖再拖,他們的活路已然斷絕,邊軍也無法忍耐了。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當了逃兵!
這不是一時興起,逃跑,成了現在的“時興”!
事情變壞并不是突然變壞。
如今的陜北山頭熱鬧非凡,各路人馬紛至沓來,細看這些人馬,活不下去的百姓是一部分,軍戶是另一部分!
大部分百姓還在忍著,想著來個青天大老爺!
軍戶們的膽子大,他們知道的多,看到的也多。
他們知道,他們一旦成了逃兵,就算來了青天大老爺也不行。
如果把這群人拆的再細一點……
他們中是以失去土地的流民為主,這些人里包括那些“五花八門”“三教九流”。
軍戶占比雖然不高!
可軍戶卻是他們中間的核心力量!
這群人非常厲害,熟悉山川走勢,熟悉人員分配,熟悉軍卒的操練,熟悉各種布防,有綱領,還有目標。
王嘉胤雖意氣風發,可他現在也愁!
進山之前搶了一個村子,得到了一些糧食。
本來日子就緊巴巴,現在的又來了幾十號人,糧食眼看著就不夠了!
雖如此,王嘉胤也不想趕這些人走!
附近山頭的人越來越多,在這深山里,又不止王嘉胤這一幫子。
等到大家都沒有吃的,如果自已這邊不找一幫子人壯聲勢……
在糧食吃完了之后,自已就會被別人吃。
不得不說王嘉胤有腦子,他選擇的府谷這個地方是真的好,
府谷榆林的最北邊,靠近山西,又靠近草原!
這地方素有“雞鳴聞三省”之稱!
如果榆林派人來打,在這里落草的人就會去山西,如果山西派人圍剿,他們就會往陜西跑!
河套他們倒是想去。
一個人偷偷趁著夜色翻越城墻倒是可以的。
一個人過去了,家人怎么辦,通往草原的關隘早就關了!
人什么東西都不帶,過去了怕是連西北風都喝不上!
雖然都在說余令是個良善的人,可他是官,他就是再良善也不能白白養活你一家子。
身為邊軍的王嘉胤知道這個口子根本就不能開,只要開了,河套草原將全是逃難的人!
“兄弟們,吃好喝好啊~~~”
見大哥紅光滿面,妻弟張立位忍不住低聲道:“哥,咱們吃的快沒了!”
王嘉胤壓低嗓門回道:
“不著急,會有人忍不住的,我們先看著,讓他先打個樣!”
“誰?”
“澄城縣的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