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脫下盔甲，一絲不掛的站在親衛面前。
端著溫水的親衛見狀立刻忙碌了起來，一瓢瓢的溫水從頭淋到腳，凝聚在他身上的血污成了血水，流淌而下。
親衛看著毛文龍身上的傷疤，不由地淚目。
前日偷襲建奴一糧草隊，雖斬酋四十多人，繳獲糧草數千石。
本該大喜，可毛文龍卻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這我離開的這兩日咱們死了多少？”
“爺爺，你離開后已經餓死數百人了，好在開春在即，冰面開化，船開始下海，陸陸續續的有漁獲歸來！”
毛文龍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人知道毛文龍在過去的這些年經歷了些什么。
自打接受遼東難民以來，不但沒有受到朝廷的嘉獎，反而背負了一個別有異心的罵名。
唯一慶幸的是皇帝還在支持著自已。
在遼東這邊，建奴恨不得扒了毛文龍的皮。
奴兒哈赤打余令為什么只出一萬人，雖然存在證明滿萬不可敵和報仇的心思在里面......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防備毛文龍和袁可立！
相比山海關防御不進攻的策略，這邊的毛文龍和袁可立像瘋子一樣在進攻，在收復土地。
若要全力進攻遼西草原的余令，就必須分兵防范毛文龍和袁可立的襲擾。
奴兒哈赤不止一次的說過：
“毛文龍之患，當先剪除，方可專意西征！”
毛文龍的軍隊雖規模不大，但擅長游擊戰術，毛文龍的部下都侵擾到了佛拉古城和赫圖阿拉兩城。
襲擾村寨、截殺散騎，專門打建奴的后勤補給！
最狠的是毛文龍積極招撫逃亡的遼東漢人，吸引了大量人口投奔東江鎮。
這桿大旗豎起，生活遼東的漢人就多了一分希望。
他這一支孤軍成了一根讓建奴咬牙切齒的肉刺。
朱由校知道毛文龍，也欣賞毛文龍。（非杜撰，崇禎一上臺，毛文龍這邊就不行了?。?/p>
雖然大家都在說毛文龍就是下一個余令，有著自立的心思。
可朱由校覺得，這不是現階段的問題，現階段的問題是防止建奴做大。
至于自立不自立，這些問題應該是滅了建奴之后再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自打毛文龍入駐皮島，開東江鎮，成為該鎮總兵兼都督同知之后......
朱由校就派人送來了尚方寶劍，鼓勵毛文龍，來證明自已這個皇帝是站在他這邊的！
朱由校沒錢就算了，還沒權！
即使他目前差一步就能終結黨爭，可他還是得依仗南人來保持朝堂這個大框架不散架！
朱由校不敢往死里殺，如果殺出個五代十國那就完蛋了。
如果沒有皇帝的支持，毛文龍真不知道自已會做什么。
雖然被皇帝信任，可在朝中臣子的眼里，驕縱不法，虛功冒餉，諸多臣子向皇帝建議移鎮。
雖然這些并未落實……
毛文龍知道，朝中對自已的不滿已經形成了。
想到這里，毛文龍不由的想起了余令。
余令當初是不遭東林人喜歡，閹黨不敢動余令，因為余令沒有阻擋海商發財。
自已倒好，不受東林人喜歡，也不受閹黨待見。
其實這才是最恐怖的。
當初的余令可以知道是誰在搞他，毛文龍到現在也不清楚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最大的問題是這里有閹黨！
說的直白些，是有親近皇帝的人在彈劾自已。
沖洗完血污，一張厚厚的毯子瞬間將毛文龍包裹住。
一天一夜沒合眼的毛文龍倒頭就睡，震天的呼嚕隨即而起。
他的四個養孫坐在邊上靜靜地等候著。
待毛文龍徹底的睡熟，四個人拿出治傷的藥粉立刻忙碌了起來。
擦洗，涂抹，包扎，三個人異常熟練！
顯然不是第一次配合了！
這四個人就是毛文龍的三個養孫子，也是毛文龍最信任的親衛。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
在軍中，人稱“毛家四將”！
毛文龍對這四個人都很好。
先前在熊廷弼手底下干的時候他就負責督造火藥，來到皮島后，他就把手藝教給了孔有德。
因此，現在的孔有德會造大炮，會做火藥。
皮島能多次打退建奴的圍剿和進攻，孔有德當屬功勞第一。
他是真的把命都托付給了爺爺毛文龍。
在這幾個孫子里，毛文龍也最喜歡孔有德。
因為孔有德最驍勇善斗，每逢大戰必臨陣先登。
孔有德對毛文龍知遇之恩銘記在心，真的把他當長輩來孝順。（史料記載：每言大將軍時事，輒于色不自勝。）
四個人很快就把傷口處理完畢，留下孔有德照顧，三人悄然退去。
大帳里安靜了下來，看著紗布上滲出的血絲，孔有德年輕的面龐下閃過一絲憤恨。
他恨朝廷的那些官員。
因為他們不知道建奴有多恨自已的爺爺！
他們恨爺爺劫掠他們，恨自已的爺爺殺他們，恨他們奈何不了自已的爺爺，建奴明明都這么恨他了……
可沒想到朝廷的自已人也恨他。
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已的爺爺毛文龍在這巴掌大小的地方養活了數十萬的遼東百姓，這是自已人?。?/p>
雖然爺爺一直在解釋這就是朝堂！
可孔有德覺得，做人得講良心，這么重要的一個位置，一個可隨時威脅建奴豬窩的地方，朝中人竟然想著移鎮？
閑來無事，孔有德拿起了朝廷的軍報。
看著那短短的幾行字，孔有德心里又是一陣憤懣。
斬殺建奴皇帝這么大的功勛，軍報上就短短的幾行字。
這一看，孔有德不由得又失了神。
爺爺說他和余令大人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候的余令大人很年輕，那時候的爺爺只能坐在門檻處……
可余令大人已經能坐在椅子上。
孔有德還知道，余令大人主動請纓去萬全都司，希望以那里為橋頭堡進攻草原，對建奴進行鉗制！
可余令大人是北人，還是一個狀元。
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那些人認為余令大人是存在非分之想，就拒絕了余大人的主動請纓！
其實孔有德知道，朝中人在提防北人！
尤其是一個手握兵權，還是一個神宗皇帝欽點的狀元掌權的北人。
一旦這個事情發生，那些被欺負的北人就會主動靠攏他。
一旦大勝，北人就會掌握實權。
孔有德愣愣的想著，竟然慢慢的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發現油燈都滅了，爺爺正笑著看著自已。
“爺，我沒睡，就瞇了一下！”
見孔有德慌亂的擦拭著案桌上的口水，毛文龍知道孔有德在說謊，笑了笑，低聲道：
“我剛睡醒！”
“爺，情況如何？”
“建奴雖然有過一陣騷亂，可亂子根本沒波及開，他們的防御依舊進退有據，讓我們無機可乘！”
這也是毛文龍最佩服建奴的一點！
其實這也是八旗議政的優勢。
八旗旗主掌握著實際的兵權和戰事決定權，遇到敵襲，他們可以不用上報！
反觀大明，熊廷弼當初明明是最高統帥，卻被巡撫給卡的死死的！
大規模的調動人馬必須經過巡撫點頭。
巡撫得知后再派人送到兵部，兵部眾人商議之后簽發，才能進行行動！
等他們商量完，戰機也沒了！
“爺，朝廷那邊糧餉的批復下來了，他們沒說不給，也沒說給，只說了等御史查驗之后再給確切的答復！”
“唉，這些人可怎么活??！”
毛文龍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數十萬張嘴等著吃飯。
雖然他在不斷的興學、通商、屯田來解決吃飯的問題！
可問題是，糧食的收成是需要時間的！
在沒有辦法下，毛文龍做了一個現在都后悔的決定，撒了個彌天大謊謊報軍功。
其實就是想多要些獎賞和軍資！
不這么搞，人心就散了！
要錢沒錢，殺了敵人還沒軍功。
好不容易等來了朝廷的賞賜，卻是一堆鼻屎大小的散官，戰場拼死拼活，卻換來這些狗屁。
又想大勝，又不舍得給予！
余令當初經歷的毛文龍正在經歷。
真要細細地對比，余令好就好在拿下了河套，不然比毛文龍還慘！
因為，毛文龍上面還有個袁可立一直在幫他！
朝中有個葉向高在一直替他說好話！
若沒有袁可立和葉向高在支援他......
廣寧衛之敗，作為王化貞部下的他就算是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更別提還升官為都督同知了！
余令現在見了毛文龍還得行禮呢！
余令不敢失敗，失敗一次全族都沒了。
毛文龍其實真的是運氣好，短短的三年，差一點就是大都督了！
余令求個指揮使，還是用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
“他們是要逼死我，等到秋收還有數月，我這里還有數萬的將士，十多萬大明的百姓，這讓人怎么活！”
“爺，要不孩兒去搶吧！”
毛文龍搖了搖頭，現在去搶就等于鉆入建奴布好的口袋里。
如果能搶到，自已又何必去求人，建奴的“無谷人”之策把遼東糧食都搜刮走了。
“有德！”
“孩兒在！”
毛文龍沉思了片刻，輕聲道：“我說一句話你記好！”
“爺你說！”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我死了，帶著兄弟們去找余山君！”
孔有德聞言眼睛就紅了，他覺得這話就像是遺言一樣，他抬起頭梗著脖子道：
“如果爺是被朝中官員害死，我就去投降建奴，我要狠狠的殺，往死里殺！”
“閉嘴，記住我的話，重復！”
孔有德跪倒在地，舉起手道：
“爺，我記住了，我會帶著兄弟們去找余大人！”
（讀史讀到孔有德，個人覺得，這個人并不對不起大明，他背叛大明的主要原因就是袁崇煥殺了他爺爺毛文龍。
直接導致毛文龍的幾個養孫炸了，把人給惹毛了。
三藩反清，清朝歷史稱之為三藩之亂，平南王尚可喜是毛文龍的孫子，靖南王耿精忠的爺爺耿仲明，他是毛文龍的養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