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省會,榮城。
府河邊的街道上,陽光被沿河的百年老榕樹切得細碎。
微風拂過,空氣里飄蕩著花椒、紅油和蓋碗茶混雜的獨特香氣。
茶坊、小吃店、快餐鋪子鱗次櫛比。
竹椅一擺,茶水一泡,嘩啦啦的搓麻將聲和收音機里抑揚頓挫的評書聲交織在一起。
這是蜀都人刻在骨子里的安逸,與沿海城市那種步履匆匆的快節奏形成了鮮明對比。
“轟——”
一陣沉悶粗糲的引擎轟鳴聲,蠻橫地撕開了這份悠閑。
一輛沾滿黃泥漿的嘉陵125摩托車,排氣管噴著青煙,穩穩地停在了一排茶館中間。
劉清明跨在車上,摘下頭盔,深邃的目光掃過街面。
他按著弟弟劉小寒給的地址,順著門牌號一家家找過去。
終于,在一堆賣擔擔面和串串香的門臉中間,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鋪子。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明顯是電腦硬件廠商贊助的塑料招牌,上面貼著四個金屬字:飛躍科技。
門邊還立著一個理發店那種旋轉樹形燈箱,上面同樣印著這四個字。
在一片市井煙火中,這間科技公司顯得格格不入。
劉清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前世的畫面。
當年自已丟了公職,被迫南下下海。
最開始的時候,連個像樣的鋪位都租不起,只能提著一個破舊的旅行包,里面裝滿盜版光盤和散裝配件。
挨家挨戶敲門,幫人裝系統、修電腦,受盡白眼,才攢下第一桶金。
現在的劉小寒,起步條件比當年的自已好太多了。
“大哥?你怎么來了!”
一道驚喜的聲音打斷了劉清明的思緒。
劉小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從玻璃門里快步迎了出來。
劉清明將頭盔掛在摩托車把手上,拔下車鑰匙,撣了撣夾克上的灰塵。
“來省城辦點事。順道看看你。”劉清明語氣溫和。
“快進來,外面熱。”劉小寒趕緊拉開玻璃門。
劉清明邁步走進店里。店面不大,最顯眼的是正中央的一排玻璃櫥柜。
后面的貨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種電腦配件的包裝盒。華
碩主板、七彩虹顯卡、金士頓內存條。
劉清明掃了一眼,輕笑一聲。
這些盒子里,十個有九個是空的。
最多放一兩件實物充門面。
這套把戲,他當年玩得比誰都溜。
說白了,現在所謂的科技公司,大部分就是個攢機的組裝鋪子。
店里冷冷清清,一個客人都沒有。
柜臺后面,一個扎著馬尾、穿著牛仔褲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對賬。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睛一亮。
“大哥!”梁媛趕緊放下筆,笑著迎上來。
“弟妹。”劉清明點點頭,環視了一圈,“就你們倆?其他人呢?”
“都在宿舍補覺呢。”劉小寒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昨天為了趕幾行代碼,大伙兒熬了一宿。剛睡下不久。”
“走,去后面坐。”劉小寒領著劉清明穿過一道隔斷門。
后面是公司的核心辦公區。
空間逼仄,幾張廉價的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放著六七臺厚重的CRT顯示器,鍵盤上全是煙灰和咖啡漬。
白板上畫滿了復雜的流程圖和代碼邏輯。
劉小寒拉過一把折疊椅,劉清明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在那些電腦屏幕上掃過。
梁媛手腳麻利地拿出一個一次性紙杯,捏了一撮竹葉青,開水沖泡,茶葉翻滾。
她雙手端到劉清明面前。
“大哥,喝茶。”
“謝謝。”劉清明端起紙杯,吹了吹浮葉,目光轉向劉小寒,“家里和蘇伯父一共給你投了兩百萬。你就整了這么個電腦店?”
劉小寒拉過椅子坐在對面,苦笑一聲:“哥,錢都是家里的和蘇伯父出的,我哪敢亂花。再說了,我們搞軟件開發,買服務器、租寬帶、付指導費,哪一樣不是燒錢的無底洞。前期能省就省。”
梁媛站在一旁,接話道:“大哥,我和小寒出來創業才知道,這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為了貼補公司的日常開銷,小寒現在每天還在外面接私活。給人裝機、扯網線、重裝系統。這間門臉也是一店兩用,前面賣配件賺點差價,后面搞研發。”
她看了一眼劉小寒,眼神里滿是心疼。“公司除了我們倆,還有六個核心開發人員,都是小寒在大學里挖來的尖子生。人家的工資咱們得按市場價給足吧?不然人家憑什么跟著咱們在這個小破店里熬?”
劉小寒握住妻子的手,輕輕拍了拍。“梁媛更辛苦。她現在是出納、會計、倉管、柜員、客服一肩挑。全是為了省下那點人工費。”
“還有保潔和廚師呢。”梁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劉小寒嘿嘿一笑:“對對對,后勤全歸她管。可她自已也是計算機系的高材生,項目進度緊的時候,還得親自上陣當碼農敲代碼。”
梁媛反握住劉小寒的手,嘆了口氣:“你也不容易啊。外面的客戶、渠道,全是你一個人在跑。應酬喝酒,前天晚上喝得爛醉,抱著垃圾桶吐了半宿。我看著心疼得不得了,又幫不上你。”
“外面的事本來就該老爺們扛,我哪舍得讓你出去陪笑臉。”劉小寒挺起胸膛。
劉清明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這倆人互訴衷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停停停。”劉清明打斷了他們,似笑非笑,“打住啊。你們倆這是在跟我訴苦呢,還是在變著法子撒狗糧?欺負你嫂子沒跟著一起來是吧?”
劉小寒和梁媛一愣,隨即都紅了臉,忍不住笑了起來。
“哪有,大哥你凈拿我們尋開心。”梁媛捂著嘴笑。
“嫂子最近怎么樣?”梁媛問道,“我加了她的QQ,偶爾在網上聊幾句。她說她的節目正在臺里打申請,等這批手續批下來,就能調過來和你團聚了。”
劉清明眉頭一挑。
“你們倆關系倒挺好。”劉清明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連她的QQ號都沒有。果然啊,這距離產生美,日子久了就有邊界感了。”
劉小寒和梁媛頓時笑得前仰后合。
氣氛輕松了下來。劉清明放下茶杯,臉色漸漸變得嚴肅。
“說正事。”劉清明看著劉小寒,“飛躍科技的股權架構,現在是怎么定的?”
劉小寒立刻坐直了身體。“總投資兩百萬。咱們家出一百萬,蘇伯父出一百萬。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這是我堅持的。”
劉清明點點頭。
蘇玉成做為擁有新成集團的商界大鱷,根本看不上這區區一百萬的投資。
他掏這個錢,純粹是為了通過劉小寒,拉近與劉清明以及背后吳新蕊的關系。
但劉家父子心里有數,一碼歸一碼。
商業合作就按商業規矩來。蘇玉成投錢占股,誰也不欠誰的人情。
“我岳父的錢你只管用,但既然是正常的商業投資,就不用覺得燙手。把賬目做清爽,誰也挑不出毛病。”劉清明叮囑了一句,接著問,“團隊組建得怎么樣了?”
“很順利。”劉小寒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那六個同學都是技術大拿,知根知底。為了攻克核心算法,我專門去電子科大,把八系的一位老教授請來當了項目指導。另外,還花重金從省地質研究院聘請了兩位專業研究員,做地質數據模型的顧問。”
“進度呢?”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這才是他今天來這里的真正目的。
劉小寒神色一肅,聲音壓低了幾分。
“當初那個參賽作品《地質系統的收集和整理并實時監測》,我們正在進行全面重構和升級。為了達到國家級監測網的標準,底層架構全部推翻重寫了。”劉小寒深吸了一口氣,“大家這段時間都在拼命。目前整體開發完成度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七十六。核心模塊已經跑通了。”
“還要多久能交付?”劉清明追問。
“最多三個月!”劉小寒斬釘截鐵,“三個月內,絕對能拿出穩定運行的1.0版本!”
劉清明緊繃的下頜線終于放松了一絲。
“好。”劉清明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工作歸工作,身體必須放在第一位。你們還年輕,這種透支身體的熬夜法,是在慢性自殺。”
他轉頭看向梁媛,語氣帶著兄長的威嚴。“弟妹,后勤保障必須跟上。伙食費不要省,營養必須到位。另外,給公司定個規矩,每年全員強制體檢。查出毛病立刻治,絕不能拖。”
“記下了,大哥。”梁媛認真地點頭。
劉清明重新看向劉小寒,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透未來的迷霧。
“國家地震局的李星源副局長,已經完成了茂水縣監測站的整體規劃。”劉清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硬件設備的建設周期,不會超過半年。”
他盯著劉小寒的眼睛。“等他們的硬件一落地,你的這套系統,必須同步安裝到位,無縫對接!今年之內,我要在縣委辦公室里,看到第一批實時傳回來的監測數據。能不能做到?”
劉小寒被大哥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震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握緊拳頭。
“放心吧,哥!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絕對不給你丟臉!”
劉清明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小弟的肩膀。
“別緊張。”劉清明眼中浮現出一抹溫和,“我知道,你一定行。”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雜亂的辦公桌,看向窗外略顯刺眼的陽光。
看著眼前這兩個朝氣蓬勃、滿腔熱血的年輕人,劉清明在心里默默嘆息。
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已正在參與一個多么宏大的計劃。
這套看似不起眼的軟件系統,在兩年后的那個黑色下午,將成為撕破死亡陰霾的唯一利刃。
它將為提前疏散提供最堅實的數據背書,拯救成千上萬條鮮活的生命。
...
府河邊的蒼蠅館子,正值飯點,人聲鼎沸。
一張油膩的折疊方桌前,劉清明、劉小寒和梁媛圍坐在一起。老
板端上三盤剛出鍋的熱菜,水煮肉片表面漂浮著厚厚一層紅油和花椒,鹽燒白切得薄如蟬翼,底下墊著烏黑的冬菜,魚香肉絲散發著濃郁的酸甜香氣。
劉清明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夾了一片鹽燒白送進嘴里。肥肉入口即化,咸香濃郁。
他點點頭,就著白米飯吃了一大口。
劉小寒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神色有些遲疑。
“哥,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劉小寒看著劉清明,斟酌著開口,“蘇伯父前兩天找我談過。他說,既然飛躍科技自已占了股,那不妨就讓飛躍科技加入新成集團旗下。保持獨立核算,但可以得到母公司的全方位支持。包括渠道、人脈和后續的資金兜底。”
劉小寒抓了抓頭發,顯得有些局促。
“我不懂經商,這幾天心里一直沒底。蘇伯父是大企業家,他提這個建議肯定是好意。但我怕進了新成集團,以后公司的事情我就說了不算了。哥,你覺得呢?”
劉清明咽下嘴里的飯菜,拿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弟弟。
“我那個岳父,是個純粹的經商天才。”劉清明放下茶杯,聲音沉穩,“他提出這個方案,就是有意要照拂你。把你納入新成集團的體系,等于給了你一張護身符。在蜀都省的商界,可以打著新成集團的招牌行事。”
劉小寒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喜色:“那我明天就答復蘇伯父,同意并入集團?”
“慢著。”劉清明抬起手,打斷了他。
劉小寒和梁媛都愣住了,齊齊看向劉清明。
“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劉清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是我岳父,照拂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商業合作,必須按商業規矩來。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的善意上。”
劉清明看著劉小寒,語氣透著體制內干部特有的嚴謹與城府。
“在股權結構和董事會組成上,你必須聽取專業律師的意見。不能因為對方是長輩,就稀里糊涂地簽字。”
劉清明頓了頓,拋出核心建議。
“如果你擔心日后公司壯大了,自已失去決策權,那就在并入集團的合同里加一條附加條款。寫清楚,未來任何時候,你對蘇玉成手里的股份,擁有絕對的優先收購權。且收購價格,按照當時的市場評估價溢價百分之十執行。”
劉小寒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皺,陷入思考。
梁媛在旁邊聽得眼睛一亮。她學過一些經濟法,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含金量。
這條條款,等于給飛躍科技上了一道安全鎖。只要劉小寒未來有足夠的資金,隨時可以把公司完整地買回來,徹底脫離新成集團的控制。
“哥,這樣寫,蘇伯父會不會覺得我們防著他?會不會傷了和氣?”劉小寒有些擔憂。
劉清明輕笑一聲。
“他不僅不會生氣,反而會高看你一眼。”劉清明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在商言商。他是個成熟的商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感情用事。你把規則定清楚,他才會覺得你是個合格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個只知道伸手要飯的窮親戚。”
劉清明其實并不擔心蘇玉成會使什么壞。
只要自已的仕途穩步上升,只要自已與蘇清璇的感情不出問題,蘇玉成對劉家只會有好意。
但他必須借這個機會,逼著弟弟快速成長。
商場如戰場,沒有自已的見解和底線,早晚被人連皮帶骨吞得干干凈凈。
“我明白了,哥。”劉小寒重重地點頭,“我下午就去找律師,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協議。我聽你的。”
劉清明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得差不多了,劉清明掏出手機,撥通了吳新蕊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
“媽。”劉清明語氣溫和,“我到榮城了。有點事情,想當面向您匯報一下。您下午有空嗎?”
電話那頭傳來吳新蕊平穩的聲音:“吃過飯了嗎?”
“正在吃,馬上吃完。”
“吃完直接過來吧,我在辦公室 等你。”
“好,一會兒見。”
劉清明掛斷電話,站起身。
“單我已經買過了。”劉清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公司的事情你們自已折騰,放開手腳去干。缺錢了,或者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給我打電話。”
“大哥,你這就走啊?”梁媛趕緊站起來。
“省委那邊還有事。”劉清明點點頭,大步走出飯館。
劉小寒和梁媛跟到門口,看著劉清明跨上那輛沾滿泥漿的嘉陵125摩托車。
發動機發出一聲粗糙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劉清明戴上頭盔,一腳油門,匯入了街頭的車流中。
半小時后。
榮城,省委大院正門。
莊嚴肅穆的大門兩側,武警筆直站立。
黑色的奧迪和紅旗轎車不時進出,車牌號一個比一個嚇人。
一陣突兀的摩托車轟鳴聲打破了這里的寧靜。
劉清明騎著那輛臟兮兮的嘉陵125,直直地開向大門。
門口的武警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停車。
這種破舊的摩托車,根本不符合進入省委大院的規定,連登記的資格都沒有。
劉清明捏住剎車,雙腳撐地,正準備摘下頭盔表明身份。
大院門衛室旁邊,快步走出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的中年男人。
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沒拿任何東西,步履匆匆,目光緊緊盯著大門外。
正是蜀都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畢知勉。
畢知勉遠遠看到那輛破摩托車,眼睛一亮,立刻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他直接越過武警,站在摩托車旁,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清明同志!一路辛苦啊。”畢知勉主動伸出雙手:“我是畢知勉,省委秘書長,吳書記讓我來接你的。”
武警愣在原地,舉在半空的手尷尬地放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堂堂省委常委、省委大管家,居然親自跑到大門口,迎接一個騎破摩托車的年輕人?
劉清明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他神色如常,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表現,只是伸出右手,與畢知勉握了握。
“秘書長好。怎么敢勞您親自出來。”劉清明語氣客氣,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從容。
“吳書記交代了,說你第一次來省委大院,怕你找不到地方,讓我下來迎一迎。”畢知勉笑著說道,順手招來旁邊的一名保衛干事,“把清明同志的車停到地下車庫去。小心點,別磕碰了。”
保衛干事趕緊跑過來,接過摩托車推走。
劉清明知道,吳新蕊絕對不可能下這種指示。
省委書記日理萬機,怎么會專門派省委秘書長下樓接人。
這純粹是畢知勉自已的主意。
從對方的態度,劉清明猜測。
畢知勉已經知道了自已的真正身份——省委書記吳新蕊的女婿。
在這個前提下,劉清明哪怕騎著一輛收破爛的三輪車過來,畢知勉也會親自笑臉相迎。
官場上,站隊和表態,往往就體現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里。
“清明同志,里面請。”畢知勉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秘書長先請。”劉清明客氣了一句。
兩人并肩走進省委大院。林蔭道上,偶爾有路過的機關干部,看到畢知勉陪著一個穿著夾克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隨即加快腳步離開,不敢多看。
“清明同志到茂水縣上任也有一段時間了,基層工作千頭萬緒,還適應嗎?”畢知勉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
“還在摸索階段。”劉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茂水縣底子薄,歷史遺留問題多。目前主要精力放在梳理干部隊伍和摸底地質環境上。國家地震局的專家組正在縣里指導工作,事情比較多。”
畢知勉點點頭。
“基層工作就是這樣,上面千條線,底下一根針。清明同志年輕有為,吳書記對你在茂水的工作,可是寄予厚望的。”畢知勉話里有話,點出了吳新蕊。
兩人都沒有明說劉清明是吳新蕊女婿這件事,但每一句交談,都圍繞著這個核心在打轉。
走到一號辦公樓樓下,畢知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劉清明。
“清明同志這次專程來省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畢知勉語氣誠懇,“吳書記工作繁忙。如果不是什么涉及大政方針的問題,你看看,能不能先跟我說說。我也好替吳書記分擔一二。”
這就是在主動要任務,也是在向劉清明示好了。
劉清明停住腳步,看著畢知勉。
他原本打算動用馮輕悅那條線,從喜達屋集團的美國母公司往下壓。
但既然省委秘書長主動遞了梯子,不用白不用。地方政府的行政手段,往往比跨國公關更直接、更暴力。
“確實有個事情,拿不定主意,想聽聽吳書記的指示。”劉清明壓低聲音。
“哦?什么事?”畢知勉神色一正。
劉清明將清江省專案組在九寨溝調查徐飛案,需要調取喜來登酒店監控錄像,卻遭到酒店方以“設備維修”為由拒絕配合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外資企業,涉外無小事。專案組的同志有顧慮,不敢采取強制措施。東川集團在當地關系復雜,拖得越久,證據被銷毀的可能性就越大。”劉清明說完,靜靜地看著畢知勉。
畢知勉聽完,眉頭微微一挑,隨即輕笑一聲。
“原來是這事啊。”畢知勉語氣輕松,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涉及到外資企業,確實要謹慎一點,不過現在情況特殊。”
他看著劉清明,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不就是讓他們配合公安機關做點事情嗎?外資企業又怎么樣,在蜀都的地界上做生意,就得遵守華夏的法律。”畢知勉擺了擺手,“這點小事,不需要吳書記出面。我來處理。”
劉清明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喜色。
“那就太感謝秘書長了。”劉清明說道。
“小事情。”畢知勉伸手拍了拍劉清明的胳膊,顯得十分親近,“酒店行業嘛,最怕什么?消防隱患、食品衛生安全。他們既然設備壞了,說明內部管理存在嚴重漏洞。”
畢知勉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我一會兒給省消防總隊和省衛生廳打個電話。讓他們立刻派聯合檢查組,去九寨溝喜來登做個全面的‘例行檢查’。什么時候監控設備修好了,能正常配合公安機關工作了,什么時候檢查結束。如果修不好,那就停業整頓,直到修好為止。”
劉清明心中暗贊。這就是高層權力的降維打擊。根本不需要跟你講什么涉外法律,直接用最合規的行政手段,捏住你的死穴。
“秘書長高明。”劉清明由衷地說了一句。
“你先上去見吳書記吧。我回辦公室打幾個電話。”畢知勉笑了笑,轉身走向走廊另一側。
劉清明點點頭,去坐電梯。
電梯到站開門,劉清明走出走廊。
走廊盡頭,是省委書記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門緊閉著。
劉清明走上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門內傳來吳新蕊威嚴的聲音。
劉清明推開門,走進辦公室。
吳新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正在低頭批閱文件。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給她干練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聽到腳步聲,吳新蕊抬起頭,放下了手里的鋼筆。
劉清明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神色自然地喊了一聲。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