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蓋市，州委大樓。
三樓書記辦公室。
實木門推開，陳長青走在前面，譚云山緊跟其后。
辦公桌后，徐朗靠在寬大的老板椅里。沒有了平日里的從容平靜。
他臉色微沉，眼皮耷拉著，眼神透出一股明顯的陰郁。
像誰欠了他五塊錢似的。
“長青同志。”徐朗指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二人坐下，“怎么回事？”
陳長青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具體的情況，讓譚云山同志向您匯報。”
徐朗抬眼看向譚云山：“說吧。”
譚云山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徐書記，陳書記。昨天我帶工作小組去了茂水縣，按照委里的指示，準備對縣公安局長程立偉采取雙規措施。”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憋屈：“我們到了縣局，等了半天。程立偉本人始終不肯露面。縣局辦公室的人推諉塞責。最后，我們沒等來程立偉，等來了縣委劉書記。”
“他一進門，就把我批評了一頓。”譚云山咽了口唾沫，“他說我們辦案不講規矩。說紀檢工作不能搞突然襲擊，必須講組織程序。到縣里辦案，首先要告知他這個縣委一把手。最后直接下了逐客令。”
徐朗聽完，眉頭微挑。手指停止了敲擊。
“規定，確實是這樣的。”徐朗語氣平淡，打起了官腔。
譚云山一滯。
陳長青接過話頭：“書記，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具體辦案的時候，我們需要靈活變通。如果按部就班，嫌疑人很可能得到消息，銷毀證據、串供假供，甚至外逃。這種教訓，我們吃得太多了。”
徐朗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茶。
“可以想辦法嘛。”徐朗抿了一口水，“不一定要明目張膽地去縣局堵人。可以先制訂計劃，在半路上出其不意地攔截，再進行傳喚。”
他放下杯子，目光微沉：“中紀委巡視組辦案，就在省府大樓里把目標人物拿下了，手段干凈利落。你們這次，動靜太大，確實粗糙了些，要多學習。”
徐朗想到了聶省長的下場。
神色又是一黯。
譚云山低下了頭。
陳長青臉色難看。
他知道徐朗這是在敲打他們辦事不力，把把柄遞到了劉清明手里。
“我們大意了。”陳長青硬邦邦地說道，“沒想到劉清明同志會這么……”
“護短”、“霸道”、“猖狂”，這些詞在陳長青嘴里轉了一圈，咽了回去。不合時宜。
徐朗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們現在準備怎么辦？”
陳長青直視徐朗：“程立偉絕對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紀委既然立了案，就一定要查到底。劉清明同志越是強硬阻攔，越說明這里面水深。書記，我建議上常委會討論。只要通過了決議，劉清明同志只能遵照實行，沒有理由再阻攔。”
徐朗眼皮跳了一下。
昨天他表態支持陳長青去查，是想借州紀委的刀，試探一下劉清明的底線，順便打壓馬勝利新官上任的勢頭。
但他沒想到劉清明的反彈如此劇烈，直接掀桌子。
“一個正科級干部的違紀問題。”徐朗身子往后仰了仰，“需要上州委常委會討論？長青同志，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陳長青愣住。
他聽出了徐朗態度里的推脫。
“書記，這不是程立偉一個人的問題。”陳長青語氣加重，“他是個突破口。很可能會牽出一批人，甚至帶出茂水縣的窩案。如果不能在他身上打開缺口，后續的工作根本沒法開展。”
徐朗沒有接話。
他心里有一筆賬。如果上了常委會，這就不再是單純的案件，而是常委之間的政治表態。
馬勝利作為政法委書記，肯定死保程立偉，和劉清明穿一條褲子。這就是兩票。
李新成那個州長，最近態度曖昧。
之前的人事會上，李新成就倒向了劉清明那邊。如果這次李新成再投反對票，那他這個州委書記的威信就會受到嚴重打擊。
沒有絕對的把握，徐朗絕不上會。
“長青啊。”徐朗語重心長，“如果要上會，就要保證決議能通過。我們現在的票數，不一定夠。你明白嗎？”
陳長青眉頭緊鎖。
他是個辦案的軸人，對這些政治權謀的算計感到厭煩。
平時舉手也是對事不對人。
在州里算是個另類。
“這么明顯的案子，我不相信在座的常委會有人公然反對查處腐敗。”陳長青站了起來，“李州長那邊，我會親自去談一談。把案情匯報清楚，相信他一定會支持。”
陳長青只字未提馬勝利。
顯然他很清楚，政法委那條路是死胡同。
徐朗看著陳長青這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架勢，心里有些煩躁。
“也好。”徐朗順水推舟，“你先去聽聽李州長的意見，我們再決定上不上會。”
陳長青點點頭，轉身招呼譚云山：“我們走。”
兩人剛走到門口。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徐朗抬了抬手，示意兩人停下：“等一下。”
他拿起話筒。
“我是徐朗。”
電話那頭傳出聲音。徐朗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
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瞳孔微縮。
他臉上的肌肉緊繃了一下，隨后又迅速恢復了平靜，但握著話筒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我知道了。州里會配合。”
咔噠。
徐朗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跳動的聲音。
徐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向站在門口的陳長青和譚云山。
“不用上會了。”徐朗聲音發干。
陳長青走回辦公桌前：“怎么回事？”
徐朗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有點火。
“你也不用去李州長那里了。”徐朗盯著陳長青，“剛才省公安廳辦公室打來的通報電話。”
徐朗拿下嘴里的煙，在桌面上頓了頓：“省廳已經正式下發通知。他們將派出聯合紀檢小組，對茂水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同志的問題進行專項核查。要求我們州委、州公安局做好配合準備。”
陳長青愣在原地。
譚云山張大了嘴巴，滿臉呆滯。
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震驚。
省廳紀檢組。
這五個字，像一座山一樣砸了下來。
陳長青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還有一種被戲耍的憤怒。
在雙重領導體制下，公安局長既歸地方黨委管，也歸上級公安機關管。
但現在，省公安廳直接派出紀檢組對下屬干部的違紀問題進行“內部核查”。
級別上，省廳是正廳級單位，州紀委只是副廳級單位。
而且省里對州里。
本身就是上對下。
再加上省廳具有垂直管理的業務指導權。
他們搶先一步介入，州紀委就失去了辦案的優先權。
除非省廳最后出具的調查報告有明顯的包庇漏洞，否則，這個案子的主辦權，州紀委已經徹底插不上手了。
“省廳怎么會突然……”陳長青咬著牙，百思不得其解，“程立偉不過是個正科級縣局局長，怎么會驚動省廳直接派人？”
徐朗把手里的煙揉碎，扔進廢紙簍。
“這還看不明白嗎？”徐朗冷笑一聲，“有人死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陰沉的天空。
“我們在州里算計。人家直接把手伸到了省里。”徐朗聲音低沉，“劉清明昨天趕走你們，根本不是意氣用事。他是在拖延時間。他早就在省廳安排好了一切。”
譚云山咽了口唾沫：“徐書記，那我們現在……”
“現在？”徐朗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把州紀委的人全部撤回來。一干二凈，別去摻和。”
陳長青雙手按在辦公桌上：“徐書記！這不符合常理！省廳查內部違紀，頂多是個處分。程立偉涉及的是重大經濟問題！如果省廳避重就輕，出具一個違紀不違法的結論，那程立偉不就平穩著陸了？”
“那也是省廳的結論！”徐朗猛地睜開眼，聲音凌厲，“你要去掀省廳的桌子嗎？你去跟省公安廳新上任的姜廳長要人嗎？”
陳長青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軸，但他不傻。去省廳搶人，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人家既然敢下來，肯定不會只是檢查紀律那么簡單。”徐朗語氣放緩，恢復了作為州委書記的威嚴，“說不定，就是省委的意見。”
陳長青緊緊攥著拳頭，最終只能松開。
“我明白了。”陳長青轉身走向門口，“譚主任，走。”
辦公室的門關上。
徐朗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撥通了一個內部號碼。
“通知李州長、馬書記。半小時后開個碰頭會。通報一下省廳紀檢組下來的事情。”
掛斷電話，徐朗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雨下大了。
劉清明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
這手段，這背景，這反應的速度。
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所能做得出的。
如果之前還是猜測。
現在這一手，就是明目張膽地宣戰了。
他根本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