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逆軍節度府,幽州城郊。
十里之外的曠野之上,一座嶄新的工坊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
青瓦白墻,院落重重,占地足有數十畝之廣。
煙囪林立,人聲鼎沸,遠遠望去竟有幾分小城的氣象。
清晨,討逆軍節度使曹風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親臨這座孟氏造紙工坊視察。
幽州刺史沈默緊隨其側,一行人衣袍獵獵,浩浩蕩蕩。
“節帥請!”
孟氏造紙工坊的東家孟永昌早已恭候多時,此刻躬身相迎。
他滿臉堆笑地將曹風一行人引入坊內。
孟永昌身著青色綢衫,身形微胖,一雙眼睛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
他是幽州孟氏家族的長子。
他父親孟文山當初支持曹風在幽州大興土木,孟家因此也成為了討逆軍節度府的座上賓。
現在孟家因為抱上了討逆軍節度府的大腿。
他們孟家成為了曹風跟前的大紅人,很多產業都有參與其中。
“節帥,此處便是浸泡池!”
孟永昌引著眾人來到一片開闊之地,指著眼前數十個方方正正的大池子。
他主動介紹起來。
“我們鍘斷的那些草料,需在這浸泡池里泡上三五日光景,待其泡軟后再撈起,拌入山草木灰或石灰。”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待其變爛變白后,再用大火蒸煮,方成紙漿。”
曹風目光掃過那些浸泡池。
只見池水渾濁,草料沉浮其間,散發著一股漚爛草木特有的酸腐氣息。
再往前去,便是蒸煮之所,數十口大鍋并排而立。
鍋下柴火熊熊,鍋內草料咕嘟咕嘟翻著泡,蒸汽騰騰而上,將半邊天空都染得朦朧。
顏色越煮越暗,那股刺鼻的氣味也隨之愈發濃烈,飄出半里地外都清晰可聞。
隨行的一些文官忍不住以袖掩鼻,眉頭緊鎖。
卻見工坊內的工匠們早已習以為常,個個忙得熱火朝天,汗流浹背。
曹風一行人在各道工序間緩緩穿行。
只見切草、浸泡、蒸煮、搗漿、抄紙、晾曬......
每一處都有無數工匠在緊張忙碌。
有人赤膊揮錘,有人俯身抄紙,有人搬運晾曬,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走出蒸煮坊,來到后院。
只見各處都堆滿了一摞一摞的草紙,碼放得整整齊齊。
不少工匠正在將其捆扎裝包,準備運往各處。
“節帥,這是我們做好的草紙。”
孟永昌小心翼翼地從一旁取過一張草紙,雙手呈遞到曹風面前。
那神情宛如獻寶一般,眼中滿是期待。
曹風接過這張草紙成品,仔細端詳。
紙邊毛糙不齊,紙面泛黃發暗,摸上去粗糲刺手。
與他在京城時使用的那些雪白細膩的宣紙相比,簡直云泥之別。
這般紙張,他便是拿來擦屁股都嫌硬實。
可曹風心中清楚,對于一窮二白的幽州而言。
他們能夠自已生產紙張,這已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
他放下草紙,抬眼問道:“這樣的草紙,一日能造出多少?”
“回節帥的話!”
孟永昌挺直了腰板。
有些驕傲地說:“我們造紙工坊剛建起來,如今一日便能造出一萬多張草紙。”
“再過一些時日,人手熟練了,一日造四五萬張草紙不在話下!”
曹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一日造幾萬張草紙,倒還尚可。”
他頓了頓,對孟永昌說道:“但這能造草紙,僅僅是第一步。”
“我希望你們孟氏造紙工坊,日后不斷改進技藝,早日將皮紙和宣紙也造出來!”
曹風強調道:“不僅僅要將這些好紙造出來,更要降低成本。”
“讓大多數的平民百姓都能買得起、用得起!”
孟永昌聞言,當即拍著胸脯做了承諾,臉上堆滿了笑容。
“節帥放心!”
“我們孟氏造紙工坊,一定竭盡全力,壓低成本,早日將皮紙和宣紙都造出來!”
“絕不辜負節帥厚望!”
曹風之所以如此重視造紙,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教育大業。
他勢力范圍內的各府縣,如今已開始陸續設立縣學、府學和州學。
他派一些讀書人去教授那些孩子,讓他們識文斷字倒是不難。
現在難的是筆墨紙硯的成本問題。
他們討逆軍節度府境內,此前只有一些零散的小造紙作坊。
這造出來的紙張質量參差不齊,數目也難以保證。
隨著大量學堂的設立,對筆墨紙硯的需求量與日俱增。
而紙張價格太過昂貴,已經影響到了他的教育大業。
他如今鼓勵孟氏家族出資,修建較大規模的造紙工坊,目的很簡單。
就是要將紙張的價格打下來。
他要讓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用得起紙,讀得起書。
大乾朝大多數的平民百姓孩子之所以沒有能力識文斷字。
很大的原因是他們沒有錢去買筆墨紙硯,沒有錢去買書。
紙張太貴,這已成為制約知識傳播的短板。
他現在要求孟氏造紙工坊,不僅僅要大量造出好的紙張。
更要通過不斷改進技藝,將造紙的成本壓下去。
當然,造紙工坊的建立,也能帶動一批人去坊內干活。
這雖然是一個最為基礎的造紙工坊。
曹風也希望能帶動相關產業鏈的發展,拓寬百姓的收入來源。
曹風東看看,西瞅瞅。
對這座剛建立起來的造紙工坊甚是關心。
他走了一陣后,停下腳步問:“現在工坊內有多少工匠?”
孟永昌恭敬地回答:“回節帥的話,我們造紙工坊內如今有各類工匠五百余人。”
“不錯,不錯。”
曹風得知一個工坊就有五百人在里邊干活。
他對此相當滿意,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又關切地問:“他們的工錢一個月是多少?”
“節帥!”
“我們造紙工坊的工匠,那些學徒每月可以領取八百文的月錢。”
“那些有手藝的大師傅,每月的月錢至少是一兩五錢銀子。”
得知造紙工坊內的學徒和大師傅每月都能拿這么多銀子。
不少隨行的官員也都露出了羨慕的神情。
要知道,現在他們討逆軍節度府最底層的書吏的月錢,也比這多不了多少。
曹風正色說:“這些學徒和大師傅放下耕種,在此處干活。”
“他們需要銀子養家糊口。”
“你們一定要確保每月按時發放月錢,不能隨意克扣。”
“要是他們在這么干活養活不了家人,那就會離開。”
“這造紙工坊就開不下去,就有關門歇業的風險。”
“所以一定要確保按時發放工錢。”
孟永昌當即滿口答應下來。
他躬身道:“我們會謹記節帥的叮囑,每月按時發放工錢,絕不拖欠!”
曹風叮囑了幾句后,又對他們的造紙技藝提出了一些自已的小建議。
他曹風并非造紙專業出身,對于這一套造紙的具體流程知曉不多。
也僅僅是憑借自已的記憶,提出一些小的建議。
至于具體的流程,還需要孟氏造紙工坊自已去摸索實踐。
不過他也不擔心。
反正大乾朝如今的造紙工藝實際上已經很先進了,能制造各類的紙張。
最便宜的要數北方的草紙和南方的竹紙。
曹風也希望孟氏造紙工坊早日擴大規模,掌握先進技藝,將紙價打壓下去。
只要紙張便宜了,更有利于知識文化的傳播,這是他心中真正的愿景。
造紙一事,看似微小,卻關乎萬千寒門學子的前途命運。
他日若真能紙價大降。
讓天下貧苦人家的孩子都能讀得起書,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即日起,我討逆軍節度府五成的紙張,都從你們這里采購!”
“算是我們節度府對你們工坊的支持。”
孟永昌聞言,心里大喜。
節度府的各級衙門往來公文這些需要的紙張可不少。
哪怕僅僅五成從他們這里采購,也足讓他們賺得盤滿缽滿!
“多謝節帥支持!”
孟永昌現在很慶幸,他們當初跟對了人!
只要有節帥支持,他們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將來富可敵國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