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林御來說,現在有一個好消息。
根據眼前這穿著米黃色居家服的年輕女人的話語來看,她其實并未認出自已——她并沒有看破自已的偽裝。
她不知道自已是林御……她認識的還是“夏月”,把自已叫來這里,也是因為認出來了“夏月”。
但是,這也并非是一件全然的好事。
因為這也就意味著……
林御要在完全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是誰、有什么底細的情況下,要去在對方的面前繼續扮演夏月、并且裝作和對方很熟悉的樣子。
這很難……即使林御很擅長扮演『朱明』、很擅長扮演夏月,但是過往的扮演經驗也不會讓林御憑空多出一些對這個明顯是夏月過去的某個十分親密的熟人的了解。
但是……
既然已經到這一步了,林御也只能嘗試一下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你……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當然也是和你一樣,遇到了各種各樣的意外,”女孩的雙眸也濕漉漉的,她抽抽鼻子,隨后側過身子,邀請林御進門,“總之……進來坐吧。”
林御默不作聲地跟著女孩走了進去。
這房間是兩層的復式構造,看起來不太像是凈墟界的風格、倒像是現實世界里常見的那些公寓——開放式的廚房、樓梯下方是衛生間、一間有著落地窗的客廳和在樓上的臥室。
雖然有些小貓小狗的地毯、冰箱貼之類的裝飾物作為裝點,但還是壓不住這黑白灰色系的基礎裝修帶來的冷感。
總體而言,這間公寓倒是和這個女孩一樣,簡單、簡約,有一點點樸素。
林御跟著對方坐在了客廳的沙發前,對方打開了冰箱,拿出來了兩罐汽水,有些不太自然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易拉罐上凝結的水珠,努力地展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
“葡萄還是蘋果?”
女孩問著,林御隨口回答道:“蘋果。”
她有些意外地挑眉:“嗯,我還以為你會選葡萄呢……你老是愛喝葡萄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把蘋果汽水遞給了林御。
林御伸手接住,臉上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也沒有對自已的行為多做什么解釋。
因為他知道,只是選擇汽水的口味和真正的夏月偏好不同并不會暴露,但是如果現在表現得過分緊張……
那才是會暴露的。
“人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你都多久沒見我了。”
林御拉開汽水的拉環,喝了起來。
女孩坐在了林御的身邊,坐得很近,但隨后又挪動了遠了一點,接著也打開了汽水罐,低聲說道:“自打畢業以來就沒見過啦……嗯,其實本來大二那年是想去見你的,但是……沒有什么好的機會。”
“當然,就算見了你多半也會忘了,我那會已經進入『死亡游戲』了,真見了你也記不得……”
林御有些意外:“竟然……有這么早嗎?”
雖然在第一個【副本】之中夏月一直叫自已“偵探哥”、自已也叫對方“獸醫妹”,但其實夏月確實是比自已年長的。
林御今年還在念大二,夏月早就已經畢業、在一家社區寵物醫院參加工作有一陣了。
所以,通過這段話,林御也可以再次確認……
眼前這個家伙很有可能是上個版本的玩家。
“咦,你后面沒有聽到我的死訊嗎,”那穿著居家服的少女有些意外,斜著瞥了一眼林御,“我還以為你會聽說呢……”
“我后面很少和以前的同學聯系了,我也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林御喝了口汽水,從剛才的話里他能推斷出,這個女孩大概率和夏月是中學的同學,“我是知道你不在了,但是我沒有詳細地打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說到這里,他低頭,看著易拉罐拉環口內微微冒著氣泡的蘋果汽水液面,低聲開口道:“抱歉……我當時,我逃避了關于你的事情。”
“所以我沒有去問你的死因、你死亡的時間、你死之前……過得怎么樣。”
“沒關系,或許這反而是一種我對你很重要的證明吧,”少女笑了起來,“反正我也在逃避你……我在進入『死亡游戲』之后,也沒有去見你,不是嗎?”
“說什么怕連累你啊之類的其實都是假的,本質就是因為……我確實害怕啦,夏寶——在知道我當時朝不保夕、壽命所剩無幾之后,我反而害怕見到你。”
“被困在這里之后我也有懊悔過很多次……但還好,你竟然出現在了這里,真是太好了。”
對方說著,臉上浮現出由衷的欣慰和幸福的神情。
林御也作出了感慨的神情:“是的,我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我幾乎不敢想象,你我還能再見到你。”
話到了這里,林御繼續說道:“和我說說你吧……說說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畢業之后過得怎么樣,你進入『死亡游戲』之后又過得怎么樣……還有就是,你又是怎么被困在這里。”
“我現在已經不想逃避了——這些我都想知道。”
林御說著,那女孩輕輕地點頭。
“好噢,小夏……我都會講給你聽的。”
“從畢業那天我沒忍住向你告白之后,雖然你說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但因為我害怕你討厭我,所以我就拉黑了你所有的聯系方式……然后,我也把志愿都填到了很遠的城市。”
對方的第一句話就差點讓林御把手里的汽水罐子捏爆。
他其實能夠感受到,眼前這個女孩對待“夏月”的態度很不一般——那眼神和神態之中蘊含著的猶如春水蕩漾般的溫潤,絕對不是普通朋友之間會有的感情。
但是林御最多也只以為這是夏月中學時最好的朋友——在很多時候,尤其是華夏那種高壓鍋式的高中里,女生之間的友誼會在外部環境的壓力下變得很模糊,與親情甚至是愛情之間的邊界線,都是曖昧不清的。
但是他怎么也沒想到對方和夏月“分道揚鑣”的原因,竟然是畢業后告白。
這一刻林御很慶幸自已剛才開始的表演和演繹都非常保守。
他現在只能不動聲色地開口道:“沒關系,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嗯,不重要了,”女孩也用力地點點頭,隨后又說道,“我后面被燕京師范錄取了,這個你應該知道吧?你不知道也沒關系,總之……我確實是考到燕京去了。”
“這個我還是聽說了的。”
林御開口道。
女孩終于喝了第一口葡萄汽水:“嗯,總之……你現在看到的這棟公寓就是我在燕京租的那棟的樣子,還挺貴的呢,不過倒是很舒服,而且就在學校邊上。”
“因為住的習慣了,所以被困在凈墟的這段時間里我也沒事做,就慢慢把它復刻出來了。”
林御有些好奇:“為什么你沒住宿舍,是和室友關系處不好嗎?”
女孩有些尷尬:“嗯……是也不是吧,只是你知道的,我高中時候就一直走讀,從來沒住過宿舍,所以上了大學住了一個月之后,我實在是不適應,就搬出去了。”
“反正我自已也一直有收入,即使是租個燕京的房子也負擔得起……所以干脆是就讓自已活得舒服一點了。”
林御點頭:“你一直是這樣……不過你也一直很厲害,我很羨慕。”
“我直到最近、都畢業參加工作許久了,我的工資可能都不夠負擔得起燕京公寓的房租。”
女孩聽到林御的夸獎,稍微高興地笑了起來:“謝謝你夸獎……但是,你也不差,你只是也沒有特別追求錢財這方面罷了!”
“如果你想要錢的話,你肯定也能賺到很多很多錢的。”
女孩急急忙忙又認真地說道,似乎唯恐林御真的因此不自信。
林御擺擺手:“不說這個,還是繼續講你的事情吧。”
女孩聽了林御的話語,再次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總之……我進入『死亡游戲』,就是因為獨自租住了這間公寓在校外……”
林御聞言,眉頭微微皺起:“你是被人害死的嗎?”
女孩連忙擺擺手:“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只是因為意外……嗯,說出來你不要笑話我噢,夏寶。”
“我是有一天吃完飯回家的路上忘記帶公寓的單元門禁卡,所以想著從二樓爬上去翻窗戶回去來著,”女孩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我這么做過挺多次了都沒問題所以……嗯,但是那天就……有點不小心……然后頭朝下……”
林御聽著對方小心翼翼的話語,大概也勾勒出來了少女進入『死亡游戲』的死因。
他沉默了良久,隨后才開口說道:“你完全是個笨蛋啊。”
“也沒有那么笨吧……”
少女說著,隨后嘆了口氣。
“好吧,可能確實有點笨,真是對不起。”
“沒關系,我也差不多,”林御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那加入這個游戲之后呢,你是怎么第二次死去、又被困在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