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緣寺。
陳白青伸手輕點桌面,目光平靜的神色看著面容糾結萬分的無往。
再困難的選擇,只需要一瞬間的咬牙便能確定——差的只是有人推一把。
可抉擇之后的不安和對選擇不確定性的惶恐,才是最折磨人心神的事情。
尤其是在做一件明知是錯事的時候。
內心的不安,會化作藤條直擊心靈。
無往的抉擇已經塵埃落地,糾結時,甚至不許他人要蠱惑,只要一句肯定,便足矣。
或許那一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也精準拿捏到了無往的心靈。
陳白青并沒有開口勸慰無往。
一來她不喜歡和尚。
二來她也不會安慰除自家宗門外的人,除了必要的時候外。
嚴格來說,現在已經做出了決定的無往,在陳白青心中基本上已經沒什么利用空間了。
只是偶有萬一,指不定這和尚還能有點余熱可以使用。
來這里坐坐,安定一下和尚的心,同時也能按自已的心意做一下微調。
大師姐攜著崔浩歸來,也曾來問過無往的決定,只不過已經做好決定的無往,只是再推脫再細想一番。
大師姐出門看過,似乎對目前局勢做了判斷——至少還有緩沖的時間。
所以也沒有真逼無往當場做決定。
二師兄也如同最初預料一般,并未同大師姐說些什么。
有時候,看似最為簡單的手段,才最為致命。
沒有破綻,沒有欺騙,甚至一切幾乎都是事實。
而大師姐并不知曉,以為似乎還算平穩的局面,即將會陷入瘋狂。
無數次的事實也證明了一件事——想做好一件事并不容易。
但是要想將一件事導入更壞的場面,卻簡單了不少。
尤其是佛門從搖擺不定,努力平息各方怒火的情況下,徹底倒向了一方。
一句句口號,從小乘佛法之中憑空生出。
富貴無命,人生無定。
金蓮無座,慈悲無盡。
一條似是非似的話語,經過各種解釋,都盡數化作鋒利至極刀刃,直插向世家。
各種扭曲的解釋,都講給想聽的人,并且能讓他們信以為真,認為這便是鐵律。
富貴無命,今日是你,來日怎就不會是我?
奪了世家,你財今日就該化作我財!
佛門不再成為平衡兩方的奠基石,而是化作某一方的后盾,小乘佛法高舉,佛門背后點頭暗自應允。
這一切的一切,都給了太多人錯覺。
時機天命皆在此刻,此時不干何時干?
不少佛寺傳來消息匯總在妙緣寺,許多人將掀翻世家的的方法和手段,甚至準備開始和軍隊正面交鋒的胡扯提案都到了無往案前。
當真是膽子有多大,想法就有多癲狂。
只是,如今的無往當真是只有知情權了。
佛門的態度已經不能再搖擺了。
“小乘佛法這般推行下去,蒼梧國一定會天翻地覆。”無往目光回轉,目光盯著陳白青道,“世家都被掀翻,這般威勢,皇帝怎么可能安穩睡得著覺,鎮壓是必然的。”
陳白青聽見追問,方才停下動作,語氣平靜的回答道:
“哦?你現在才知道?”
無往聞言深吸一口氣,冷聲詢問道:
“這般說來,你早就知道,為何不提醒我?”
陳白青目光毫不示弱的望去:
“自然是我以為你沒那么笨,能看見最顯眼的局勢,只是沒想到,你當真有這么笨。”
“既然今日你問出這么笨的問題,那么我便再給你說明白將來會發生什么。”
“蒼梧國自然會鎮壓小乘佛法,甚至會直接將其當做叛亂處理,為此大開殺戒。”
“如果佛門沒有被你拖下水,不得不介入的話,那么贏得這場戰爭的自然是世家和皇帝。”
“只知道耕地的農夫,在沒有真逼上絕路的情況下,為了活下去,是會妥協的。”
“而且他們也絕對打不過帶甲的士卒。”
“如今的局勢,只是一群人被情緒裹挾,想伸手摸向昔日最為渴望的東西。”
“可一旦屠刀落下,死亡的恐懼會喚醒他們的貪婪。”
“望盡古今,大王朝更替只存在沒有活路的情況之下,有你無我,沒有退路才會讓他們無法停止。”
無往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問道:
“那人都死了,小乘佛法還推行什么?”
陳白青平靜回答:
“我師父曾經跟我講過一個沒有講完的故事,大概內容應該是殺人放火受詔安。”
“如果我們不干預,那么結局自然是注定的,但你會什么都不做嗎?”
“小乘佛法終究是弱勢方,但卻也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一方。”
“世家命自認高貴,怎會和一群泥腿子換命。”
“要財而已,世家會為了命分錢的,而分了錢,對于小乘佛法來說便可以停下來了。”
“前期的怒火是必然的,可后期的適可而止,也是必然的。”
“所以,小乘佛法將來的路便是——殺人!放火!受詔安!”
陳白青言罷,最后也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道:
“也不怪你能把事情辦成這副模樣,畢竟蠢的話,的確如此。”
“現在你知道該怎么做了,不過你真正該擔心的是我大師姐。”
“如果她知道你心里是這般打算,恐怕就不會耐心等待了,所以,你要在我大師姐不耐煩的時候,答應她。”
陳白青悠悠然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去,同時開口道:
“現在,今日我來是替師姐問你,你答應不答應,你的答案是在想想。”
“往后便大概不是我來了,我二師兄你可以不用在意。”
“你要小心的是叫崔浩的,如果來的是他,我建議你就直接答應了,哄他走就行。”
無往聞言,開口詢問道:
“崔浩?被你師姐五花大綁帶出去的那位?”
陳白青輕輕點頭,站在門口回答道:
“別小看他,某些事,他會比我大師姐還敏銳。”
“明白了。”無往點頭。
陳白青并未再多說什么,今日份來自大師姐的催促任務也算完成了。
她回去還得回復大師姐。
怎么說比較好?
曾經答應過師父,所以還是說實話比較好。
就說無往可能還有別的想法,或許還有其他支援,暫時不愿意推動大師姐的主意。
畢竟無往已經在地獄了。
這時候再背些有的沒的,其實應該也無所謂吧?
就當無往渡一下自已這個可憐人。
陳白青心中打定主意,腳步也輕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