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比喻。
以鐵浮云為中心,那粘稠的血泊沖天而起,化作一片倒懸的血海,將整座天水城籠罩。
血海翻涌,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是先前死去那數百名修士的殘魂與精血,被他強行煉化,成了他這最后一擊的養料。
一股末日降臨般的恐怖威壓,從那血海之中轟然壓下。
城內的戰斗原本因為修士都害怕制造太大的破壞,被帝庭山秋后算賬,都盡量將戰斗余波的影響控制在這方圓數里。
而鐵浮云干脆對付這些雜魚根本就不需要制造多么恐怖的破壞。
但是在這一刻……
整個天水城都陷入了他的影響范圍。
無數凡人或是修士在這股威壓下從夢中驚醒。
又或是直接跪倒在地,七竅流血,神魂激蕩。
相比起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修為稍弱的修士一個個臉色煞白,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聚寶閣頂端,方正強撐著站直身體,握著劍的手,骨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看著頭頂那片血海,眼中浮現出真正的無力。
這已經不是他能干預的戰斗了。
是的,連吸引對方注意力或是幫忙抵擋一次都做不到。
“不管你是好運的后生還是試圖重生的老東西。”
鐵浮云的聲音,從血海之上滾滾而來,如同神罰。
“能死在老夫這招之下,也算是你的榮幸。”
“現在,后悔了嗎?”
蘇跡反問:“你不該問問自已后不后悔嗎?”
”本來直接放我走,哪有那么多事?
鐵浮云懸于半空,雙臂張開如擁抱蒼生。
那片由數百修士精血凝成的血海在他身后翻騰咆哮,每一滴血水中都封印著一張扭曲的面孔,發出無聲的哀嚎。
“我?”
“老夫縱橫萬載,何曾后悔二字?”
話音未落,血海轟然壓下。
那不是簡單的墜落,而是整片天空都在向下塌陷。
血色的海水化作千萬道瀑布,每一道都粗逾百丈,裹挾著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重量,鋪天蓋地地砸向蘇跡所在的長街。
轟隆隆——
天水城的地面在這股威壓下開始龜裂,無數房屋在血海尚未落下時便已承受不住,轟然倒塌。
蘇跡站在原地未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雙手,掌心之中,那團黑炎跳動得愈發劇烈。
下一刻,黑炎暴漲。
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坍縮,壓縮到極致后再次爆發。
一道純粹的黑色光柱沖天而起,撕裂血海,直刺蒼穹。
黑與紅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沒有想象中的震耳欲聾,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像是某種物質被強行腐蝕。
血海在黑炎面前,如同遇到天敵般瘋狂退縮。
那些凝聚的面孔在觸碰到黑炎的瞬間便徹底湮滅,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而黑炎的火勢也在不斷被血海澆滅,逐漸走向熄滅。
“有意思。”
鐵浮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他猛地握拳,血海瞬間停止墜落,轉而在半空中瘋狂旋轉起來。
無數血色的旋渦在天空中成型,每一個旋渦的中心都凝聚出一柄血色長矛。
那些長矛通體由精血凝成,矛尖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數以千計的血矛懸于半空,矛尖齊齊指向下方的蘇跡。
“去!”
鐵浮云一聲令下,千矛齊發。
那不是簡單的投擲,每一根血矛都帶著撕裂空間的銳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血色的軌跡,一片倒懸的血色流星雨,鋪天蓋地地砸向蘇跡。
蘇跡依舊未動。
他只是將雙手緩緩合攏,掌心的黑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無數道黑色的火焰從他腳下升起,如同一朵盛開的黑蓮,層層疊疊地將他護在其中。
那些黑焰并非靜止,而是在瘋狂旋轉,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火焰旋渦。
血矛與黑炎相撞。
“滋滋滋——”
那種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再次響起,一根根血矛在觸碰到黑炎的瞬間便開始消融,化作最純粹的虛無。
可血矛的數量太多了。
哪怕黑炎不斷湮滅,依舊有無數血矛突破防御,刺向蘇跡的身軀。
“叮叮當當——”
一連串金鐵交鳴的脆響。
那些血矛刺在蘇跡身上,卻像是刺在某種堅不可摧的物質上,火星四濺,卻無法寸進。
鐵浮云瞳孔一縮。
他看到了。
蘇跡的皮膚表面,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層暗紅的鱗片。
那些鱗片細密如蛇,卻又透著一種古老的氣息。
“龍鱗?不對……”
鐵浮云瞇起眼睛,他能感受到,那不是單純的龍鱗,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蘇跡沒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睜開雙眼,倒映著鐵浮云的身影。
下一刻,他動了。
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時,已然到鐵浮云面前。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鐵浮云的反應。
“什么——”
鐵浮云話未說完,一只拳頭,已然轟在他的胸口。
轟!
恐怖的力量瞬間爆發,鐵浮云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倒飛出去,在半空中連續撞碎數座建筑,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向自已的胸口,那里已經凹陷下去一大塊,焦黑的皮膚寸寸龜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軀體。
“好!好得很!”
鐵浮云不怒反笑,他猛地一拍胸口,那凹陷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老夫已經很久沒有打得這么痛快了!”
他身上的氣血再次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奔蘇跡而去。
兩人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拳與拳的碰撞,每一次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恐怖的沖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擴散,將周圍的建筑一棟棟震碎。
天水城的地面開始大面積塌陷,無數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兩人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影在半空中不斷閃爍,每一次碰撞都會在空間中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鐵浮云一拳轟出,蘇跡側身躲過,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黑炎瞬間爆發,將鐵浮云的半邊身子燒得焦黑。
可鐵浮云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般,反手一肘砸在蘇跡的腹部,將他轟飛出去。
蘇跡在半空中翻轉身形,雙腳踩在一座鐘樓的頂端,借力再次沖向鐵浮云。
兩人再次碰撞,這一次,誰都沒有退讓。
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鐵浮云的血肉在黑炎的灼燒下不斷崩解,可他卻像是不知疲倦的機器,每一次受傷后都會以更快的速度愈合。
蘇跡身上的火焰也開始走向衰敗,可他的攻勢卻絲毫未減,反而越發凌厲。
兩人就這樣在天水城的上空瘋狂廝殺,每一次碰撞都會引發一場小型的災難。
聚寶閣頂端,方正死死握著劍,眼中滿是震撼。
他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戰斗。
那已經不是修士之間的斗法,而是兩頭遠古兇獸的廝殺。
“這……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方正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鐘樓頂端,蘇玖緊緊抓著欄桿,小臉煞白。
她能感受到,蘇跡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但是這種戰斗又不是她可以插手的。
“師兄……不要輸。”
蘇玖的聲音帶著哭腔,可她知道,現在的蘇跡,聽不到她的聲音。
半空中,兩人再次分開。
鐵浮云喘著粗氣,身上的傷口已經多得數不清。
可他眼中的戰意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熾烈。
“痛快!真是痛快!”
他仰天長嘯,聲震九霄。
“老夫這一生,能在臨死前遇到你這樣的對手,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蘇跡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雙手。
掌心的黑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作一道沖天的黑色光柱,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了黑色。
鐵浮云見狀,也不再保留。
他身上的氣血瘋狂燃燒,整個人化作一團血色的火焰,與那道黑色光柱轟然相撞。
轟——!!!
天地失色,萬物寂滅。
那一瞬間,整個天水城都陷入絕對的黑暗。
轟——!
最后的對轟在天水城上空炸開。
黑炎與血海在半空中絞殺,空間被撕裂出無數道漆黑的裂痕。恐怖的沖擊波如同實質般向外擴散,將方圓數里的建筑盡數夷為平地。
煙塵散去。
蘇跡的身形從半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廢墟之中。
他臉上的面具已經碎成數片,露出那張年輕卻布滿血污的臉。青衫破爛不堪,胸口有一道焦黑的拳印,深可見骨。
鐵浮云懸于半空,雖然身上同樣傷痕累累,但氣勢卻依舊如淵如獄。
他低頭俯視著廢墟中的蘇跡,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遺憾。
“后生,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鐵浮云緩緩抬起那只由精血重塑的右臂,掌心之中,血色的光芒開始凝聚。
“能逼我到這個地步,足以自傲。”
“可惜……”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終究還是要死。”
廢墟之中,蘇跡掙扎著想要站起。
識海內,舊帝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虛弱的贊許。
“小子,你這是得了哪家的傳承?”
“竟然能與這老小子戰斗成這樣。”
舊帝頓了頓,聲音變得凝重。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戰斗,交給我吧。”
一股古老的意志開始在蘇跡體內蘇醒,準備強行接管這具身體。
然而。
“別急。”
蘇跡將他壓了回去。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然后。
他對著遠處那片血泊之中,勾了勾手指。
“劍來。”
只有兩個字。
那一瞬間,整個天水城都安靜了。
躲在暗處瑟瑟發抖的修士此刻聞言都是愣住了,不明白這個已經油盡燈枯的年輕人,在說什么。
鐵浮云也是一愣,隨即冷笑出聲。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那把劍——”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
那片血泊之中,一道劍光,沖天而起。
嗡——!
那是一聲劍鳴。
不是普通的劍鳴,而是一種跨越了萬古歲月,就在等待的呼喚。
血泊炸開。
一柄通體漆黑,劍身之上刻著“不要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的古劍,破鞘而出。
劍身之上,那些羞恥的文字在這一刻竟然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古劍在半空中盤旋一圈,劍身震顫,發出一聲聲清越的長鳴。
那聲音里,帶著欣喜,帶著激動,更帶著一種壓抑了數萬年的……渴望。
它在呼應。
下一刻。
古劍化作一道流光,瞬間跨越數百丈的距離,穩穩地落入蘇跡手中。
劍入手的瞬間。
蘇跡體內那股即將枯竭的靈力,竟開始瘋狂地涌動起來。
不是他自已的靈力。
而是從劍身之中,涌入的……另一股力量。
那是墮龍仙尊留在劍中的劍意。
雖然只是殘留,雖然已經沉睡了數萬年。
但在這一刻,它蘇醒了。
因為它感受到了。
那是與它主人同樣的不甘沉淪的……意志。
劍尖,遙遙指向天空。
下一刻。
天地變色。
以蘇跡為中心,方圓數里的空間,竟開始瘋狂地扭曲起來。
鐵浮云那雙渾濁的老眼,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他能感受到。
那把劍中的意志,正在蘇醒。
而那個意志的主人,曾經是……
“墮龍仙尊……”
鐵浮云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
“憑什么帶有他意志的遺物還能存留至今?”
“現在的仙帝是傻嗶嗎?”
話未說完。
蘇跡動了。
他握著古劍,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已然到了鐵浮云面前。
劍光如瀑,傾瀉而下。
那是無數道劍光,在同一瞬間,從不同的角度,斬向鐵浮云。
鐵浮云想要躲避,卻發現周圍的空間已經被徹底封鎖。
他想要反擊,卻發現自已引以為傲的血海,在那劍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不——!”
鐵浮云發出不甘的怒吼。
他燃燒最后的生命本源,整個人化作一團血色的火焰,試圖與那劍光相搏。
然而。
劍光所過之處。
血海寂滅。
鐵浮云的身軀,在劍光之下,寸寸崩解。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蘇跡手中的古劍,眼中滿是不甘。
“或許……還不是時候吧……”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