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等副將回過神來，凌蕪便默不作聲地走了進(jìn)來，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直接將他拽出了屋子。
“砰”的一聲輕響，門栓落下。
廂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那點(diǎn)曖昧的氣氛被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尷尬。
“大人，請您把衣衫穿上！”姜姝寧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光天化日，袒胸露背，成何體統(tǒng)！
難怪方才那副將一臉撞破奸情的驚駭模樣！
蕭凌川卻像是沒聽見她話里的火氣，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唇角那點(diǎn)笑意非但沒收斂，反而更深了，像在水中漾開的墨，帶著幾分邪氣。
“本官的傷就在胸口，”他伸出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那道被她包扎了一半的傷口，“不敞開衣衫，姜女醫(yī)要如何換藥？”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傷后特有的沙啞，在這安靜的廂房里，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她的耳膜。
姜姝寧被他這副理所當(dāng)然的無賴模樣氣得血?dú)馍嫌?，忍無可忍：“既然大人傷在如此隱私的部位，不如請一位男大夫來為您診治！也省得惹人非議！”
蕭凌川挑了挑眉，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
“怎么，姜女醫(yī)還挑病患？”他輕笑一聲，“不是說醫(yī)者父母心，在你們眼里，病患不分男女的嗎？還是說……”
他故意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在她眼前放大，屬于他的木質(zhì)冷冽氣息不容拒絕地將她籠罩。
“姜女醫(yī)，是因?yàn)楸竟俜夹拇髞y？”
轟的一聲，姜姝寧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鎮(zhèn)定”的弦，徹底崩斷。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從那天起，蕭凌川像是變了一個人。
先前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孔不入的侵占。他似乎鐵了心要鉆進(jìn)她的生活，鉆進(jìn)她的心底。
除了夜晚歇息，他幾乎無時無刻不與她待在一起。
清晨，她剛端著藥碗走出房門，他便已一身常服，等在院中的石桌旁。
見她出來，便會自然而然地開口：“姜女醫(yī)，正好，一起用早膳。”
午后，她在院子里整理藥材，他便會搬了張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書，目光卻總是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身上。
陽光透過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柔和得不像話。
他甚至?xí)退湛葱∴捑?，小家伙在他懷中顯得局促不安，卻又乖巧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不敢有半點(diǎn)造次。
他偶爾垂眸看小鄴君，眼底的柔情仿佛春日融雪，溫潤得幾乎要滿溢而出。
姜姝寧遠(yuǎn)遠(yuǎn)看著這一幕，心頭沒來由地一緊，總覺得這畫面過于親昵，刺得她眼底發(fā)酸。
她下意識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將小鄴君抱回自己懷中，卻不料蕭凌川的手掌“不經(jīng)意”地拂過她的手背。
那一瞬間的觸碰，像是微弱的電流劃過肌膚，帶著灼熱的溫度，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久久無法平息。
他的舉動不是帶著試探的曖昧，而是一種明目張膽的、帶著強(qiáng)烈占有欲的示好。
老實(shí)說，姜姝寧怕得要死。
本能告訴她，這個男人很危險(xiǎn)。
之前的他像一頭蟄伏的猛獸，雖然可怕，但至少她知道他的獠牙在哪里。
現(xiàn)在的他，卻像一片溫柔的沼澤，用最無害的表象，引誘著她一步步深陷，直到被徹底吞噬，尸骨無存。
他的動機(jī)到底是什么？
這個疑問讓姜姝寧坐立不安。
她只能暗暗祈禱蕭凌川的傷勢早日痊愈，唯有如此，她才能帶著小鄴君盡快逃離這個男人——這個用溫柔織就陷阱、步步緊逼、企圖讓她徹底淪陷的危險(xiǎn)人物。可偏偏事與愿違。
蕭凌川的傷勢反反復(fù)復(fù)，總在看似要痊愈的關(guān)頭，急轉(zhuǎn)直下。
前一日換藥時，那猙獰的傷口明明已經(jīng)結(jié)了層薄痂，邊緣的皮肉也長出了新鮮的粉色。
她幾乎以為再過幾日，便可功成身退。
誰知第二日清晨，揭開紗布，那傷口竟又一次裂開，流出血水，甚至還化了膿。夜晚他就發(fā)起了高燒。
男人躺在床上，往日里那張冷峻逼人的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連在昏睡中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痛苦。
姜姝寧心底那點(diǎn)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備，就這么輕易地被他這副脆弱的模樣擊得粉碎。
她終究是個醫(yī)者。
她徹夜未合眼，一邊喂他喝下苦澀的藥湯，一邊用冰涼的濕帕反復(fù)敷在他滾燙的額頭，試圖降下那駭人的高熱。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他的體溫才總算緩緩?fù)巳?，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
為了讓他能盡快康復(fù)，她甚至主動攬下了廚娘的活計(jì)。
每日廚房挑揀最新鮮的食材，借用小火慢燉，為他熬制那些補(bǔ)氣養(yǎng)血的湯藥。
可那傷口開裂化膿的情形，還是隔三差五便要冒出來折磨他一次。
直到那日午后。
她算著時辰，端了新熬的藥去他房里，卻發(fā)現(xiàn)房門虛掩著。
她正要推門，卻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晿O力壓抑的、夾雜著劇痛的抽氣聲。
她的心猛地一緊，以為他傷口又出了什么變故，下意識從門縫里朝里望去。
只一眼，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蕭凌川正側(cè)身坐在床沿，上身的衣衫褪了一半，露出線條分明的背脊和結(jié)實(shí)的臂膀。
他微微弓著身子，一只手緊緊攥著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而另一只手，正拿著一塊不知從哪里找來的尖銳碎瓷，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劃過自己胸前那道剛剛結(jié)痂的傷口！
新生的皮肉被殘忍地撕開，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后地涌出，瞬間染紅了胸前的繃帶。
他疼得渾身都在顫抖，額上冷汗涔涔，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頓，仿佛在執(zhí)行一個神圣而瘋狂的儀式。
姜姝寧差點(diǎn)端不穩(wěn)手中的藥碗。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從頭到腳，一片冰寒。
一個荒謬到極致，卻又可怕到讓她戰(zhàn)栗的念頭，轟然炸開在她的腦海里。
是他親手讓自己的傷口一次次潰爛，一次次惡化，用這種近（乎）自殘的、瘋子一樣的手段，強(qiáng)行將她留在這里！
這個認(rèn)知，比世間任何一種酷刑都讓她感到驚恐。
難道，他當(dāng)真……對她動了心？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到底喜歡她什么？
喜歡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可她做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個醫(yī)者對病患應(yīng)盡的本分。
換做任何一個大夫，都會如此！
喜歡她這張臉嗎？
姜姝寧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
這張臉，根本就不是她的！
他喜歡的，迷戀的，或許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幻影，屬于一個化名為“江書”的女醫(yī)罷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男人的偏執(zhí)和瘋狂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想象，再任由他發(fā)展下去，她怕自己會被他拖進(jìn)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她必須立刻結(jié)束這一切！
深吸一口氣，姜姝寧斂去所有情緒，換上一副冷然神情，再次走進(jìn)了他的屋里。
她目不斜視，仿佛沒有看到他胸前那刺目的血紅，只淡淡開口：“大人的傷口遲遲未愈，想來是民女配置的藥方中，缺少了一味至關(guān)重要的藥引?！?/p>
蕭凌川不動聲色地拉上衣衫，遮住那片狼藉，沉聲問：“什么藥？”
“火蓮?！苯瓕幹币曋蛔忠活D，“此藥只生長在南朔后山的懸崖峭壁上，能清熱解毒，去腐生肌。無論如何，民女今日都要采到那味藥！”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堅(jiān)決。
“不行，”蕭凌川想也不想便拒絕，“那地方太險(xiǎn)峻，你不能去。”
“那大人的傷，就打算一輩子這么拖著嗎？”姜姝寧冷笑一聲，言語間滿是諷刺。
蕭凌川被她堵得一噎，那雙深邃的眼眸緊緊鎖著她。
想來，是他的傷遲遲未愈，引起她的懷疑。
半晌，他終于妥協(xié)：“好，本官陪你去?！?/p>
南朔的懸崖，如被巨斧生生劈開的山體，陡峭，嶙峋，寸草不生。
凜冽的山風(fēng)呼嘯而過，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火蓮就生長在離地約莫三四丈高的石縫里，紅得像一團(tuán)燃燒的火焰。
以蕭凌川的武功，飛身上去采摘本是易如反掌。
可他胸口的傷是新添的，此刻正一抽一抽地劇痛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神經(jīng)，根本無法動用內(nèi)力。
姜姝寧自然也不會允許他這個“病患”冒險(xiǎn)。
她將帶來的繩索系在腰間，抬頭看了一眼那幾乎垂直的崖壁，沒再多說一個字，便手腳并用地開始向上攀爬。
她到底不是專業(yè)的采藥人，對山壁的路況不熟，體力也漸漸不支。
“砰！”
第一次，她腳下一滑，從半丈多高的地方摔了下來，雖然不重，卻也摔得七葷八素。
蕭凌川的心猛地揪緊，想上前扶她，卻被她冷著臉避開。
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聲不吭，繼續(xù)往上爬。
第二次，她抓住的一塊巖石松動了，整個人又一次滑落，手心被粗糙的石壁磨得鮮血淋漓。
蕭凌川的臉色已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diǎn)，他看著她掌心那片刺目的紅，心中的悔意如潮水般涌來。
早知她如此執(zhí)拗，早知她為了醫(yī)好自己，竟愿意做到這個地步……他就不該……他就不該用苦肉計(jì)將她留在身邊！
他看著她單薄卻倔強(qiáng)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幾乎就要將真相脫口而出。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fā)生了。
姜姝寧已經(jīng)爬到了近一丈高的地方，她奮力伸出手，指尖幾乎就要觸碰到另一塊壁巖。
她腳下用力，想再往上一些，卻一腳踩空！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劃破風(fēng)聲。
她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fēng)吹落的葉子，直直地從山壁上墜落下來。
蕭凌川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jì)、所有的偽裝，全都灰飛煙滅。
他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已經(jīng)先于思想做出了反應(yīng)。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去，張開雙臂，迎向那道墜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