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副將一把將沈從戎拖住。
狄威又問了句，見沈從戎白著臉丟了魂似的，一時著急，直接將信搶了過去。
“……蘭若救駕，傷重離世，帝感其忠心，追封一品誥命夫人……國公府五代世襲，兵權(quán)歸還……”
狄威看著看著，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他知道這信中所說的“蘭若”便是沈從戎的妻子甄蘭若。
自打來了北境，與將士們混熟了的沈從戎，曾無數(shù)次提起過他這位夫人。
聰明溫柔，端莊大氣……這世上再好不過的詞，都被他拿來形容自己的妻子。
可現(xiàn)在，分開連半年都不到，年輕夫妻卻已天人永隔……
狄威沒再往后看。
因救駕而死，這個誰都不能置喙，也不敢置喙。
況且，皇帝明顯已經(jīng)做出了對沈家的補償，連沈家軍的兵權(quán)都歸還了，可見皇帝對甄氏的看重。
只是……
狄威看著失了魂的沈從戎，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生死一事，說什么都是惘然的。
他目光轉(zhuǎn)向那還被攤在桌上的大包裹，狠狠皺了下眉。
怪道今日只有這一個包裹，也只有這一封信，原是他的妻子已經(jīng)沒了。
狄威看向帳中其他人，眾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可一時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沈從戎。
軍中將士今日活明日死的情況，都很常見。大家上戰(zhàn)場之前，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早已將自身牽掛安排妥當。
沈從戎剛來時雖不習慣，但也努力適應，甚至在一日復一日的磨礪下，他超乎尋常的展現(xiàn)出了屬于沈家后人的英勇。
狄威和副將們是很看好他的。
也努力照顧他，叫他不要因為頭一次上戰(zhàn)場丟了性命，畢竟他還有個美麗聰慧的妻子在家等他。
但誰知，沈從戎受傷無數(shù)次，都撿著一條命從戰(zhàn)場上回來了，偏偏他那個妻子沒了。
眾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狄威沉聲開了口：“三郎，人死不能復生，你……節(jié)哀！”
其他幾個副將、參將也紛紛道：“三郎，節(jié)哀啊！”
“節(jié)哀！”
一聲又一聲的節(jié)哀鉆進腦子里，刺得沈從戎心口疼。
他的身子無力的往下墜，副將終是再拖不住，任由他掉下去跪在了地上。
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暈，腸胃還有些不適。
許是早上沒吃多少東西，他竟有種想要發(fā)嘔的沖動。
腦中才出現(xiàn)這個念頭，沈從戎便雙手撐伏在地上，不停的干嘔起來。
狄威見狀，連忙道：“軍醫(yī)！請軍醫(yī)來。”
一眾人忙忙亂亂的，將渾身癱軟了的沈從戎抬回他的營帳，又將他安置在了床上。
與沈從戎關系交好的也是一個年輕校尉，得知消息，迅速跑了過來。
他摘下頭盔，露出汗涔涔的額頭和黑黝黝的眼，就這么直愣愣的看著沈從戎。
看了半晌，他小聲詢問：“三郎？”
軍醫(yī)正在把脈，沈從戎已經(jīng)不干嘔了，只是眼神發(fā)直的看著上方。
他像是什么都沒聽到，一點反應都沒有。
狄威問：“可是舊傷復發(fā)？”
軍醫(yī)收回手，看了眼沈從戎，搖搖頭嘆口氣：“是沈校尉悲傷過度，郁結(jié)于心。”
年輕校尉不明所以：“他方才想吐……”
“是。”軍醫(yī)解釋，“人在過度悲傷的時候，大多都哭不出來。只是體內(nèi)五臟六腑能感受到情緒，就會給出不適的表現(xiàn)。干嘔，也是其中一種。”
年輕校尉啞口無言，狄威則看著沈從戎慘白的面容，心中暗嘆了一聲。
到底是年輕啊！
哪怕已經(jīng)上過戰(zhàn)場，見證過太多弟兄的死去，他還是熬不過這一關。
他對妻子重情是好事，可事已至此，太過重情只會讓人覺得他不適合做將領。
慈不掌兵，這樣的沈三郎做不了一個好將領。
但狄威能理解沈從戎，他還年輕，不過二十出頭。少時夫妻最是情深，沒有人能接受得了這種突然變故。這幾日戰(zhàn)事暫時平息，他也愿意給時間讓沈從戎去平復心情。
狄威交待了軍醫(yī)和幾個參將一聲，便先行離開了。
帳子里的人來來往往，沈從戎也不知他們都說了什么，只覺得嗡嗡響，過了很久才徹底安靜下來。
他依舊看著上方，沒有動，也動不了。
手腳癱軟，他感覺自己渾身失去了知覺，連根手指都沒法控制。
他只能控制自己的大腦，想著甄蘭若，想著對方的音容笑貌，想著兩人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在想，如果自己沒有來北境該有多好。
那樣他就可以一直陪在蘭若身邊，宮宴遇刺，他就可以護著蘭若。即便是必須要有個人死，那死的就是他，而不是蘭若了。
如果他以前沒有做那么多難堪的事情就好了。
那樣他們短暫的過去回憶起來還存著幾分溫馨，即便是當時的分離，蘭若或許也會和他一起期盼著未來。
如果從相遇開始，他對蘭若沒有那么差就好了。
那樣不至于讓蘭若生前得到的東西里，只有那一只稱得上羞辱的廉價鐲子。
如果……如果……
可世間哪來那么多如果呢？
蘭若悄無聲息的走了，甚至沒有給他留下只言片語。
他們分離那日，竟是最后一次見面。她寫給自己的信，竟是留在這世上僅剩的一絲關懷。
沈從戎怔怔的、混亂的想著一切。
或許是腦子糊涂了，他一時間不止想起了甄蘭若，還想起了文繡瑩，想起了蕭若嘉，想起了祖母長姐祖父等等好多人。
他想起了自己那渾渾噩噩的過去十幾年，想起了死去的爹娘和兄長……
胸腔里充斥著的無名情緒，憋的他快要發(fā)瘋。
沈從戎瞪著眼睛，喉嚨里似狂風扯著破布那般發(fā)出“嗬嗬”聲，然后就在軍醫(yī)沖過來前，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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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事務繁忙，狄威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天大黑后，他才回了帳中，一邊卸甲一邊問道：“沈從戎呢？如何了？”
副將跟進來道：“還昏睡著，小何在旁邊陪著。”
小何便是那年輕校尉，狄威聽了點點頭，卸了甲叫親兵送飯來。
誰料才吃兩口，就聽說有敵軍攻城。
副將扔下筷子震驚起身：“不是說退開四十里外，怎得突然又來？”
報信的士兵道：“從西北方來，不像是訖蠻部的。”
狄威已經(jīng)重新披甲出了營帳，他邊走邊道：“那些韃子的部落太多，我們不必分清是哪個部落的，只管將他們擊退便是。”
“吩咐下去，弓箭手列陣城頭，步兵嚴守城門，騎兵兩翼埋伏，隨時做好追擊準備。傳令斥候，探明敵情速報。各部依計行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