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府,留聽院。
“月冬,我和世母現(xiàn)在進(jìn)宮,阿兄回來了嗎?完畢。”
“回小姐,公子已經(jīng)回來了,完畢。”
“阿兄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馬上就要見到世母,開心嗎?激動嗎?完畢?!?/p>
話音剛落,屋外響起敲門聲和綠竹的催促聲。
“小姐,主母讓你快點過去。”
“來了來了。”
任巧回了一句,剛欲知會月冬一聲,對講機(jī)里傳出任平生的聲音。
“你猜,完畢?!?/p>
“不猜,我現(xiàn)在和世母進(jìn)宮,完畢?!?/p>
將對講機(jī)別在腰帶上,任巧朝外走了兩步,想起一物,轉(zhuǎn)身回到桌旁,從桌上拿起一根一個時辰前特意讓綠竹尋來的短棍,棍面有一層老漆,棍頭有一點磨損的痕跡,一看就是沒少使用。
綠竹說是從庖廚里拿來的,好像是庖廚用來搟面。
任巧對此不在意,反正現(xiàn)在的用處是用來打阿兄。
揮舞兩下,轉(zhuǎn)了個劍花,任巧嘿嘿一笑,很順手。
走到任府側(cè)門,一輛符合禮制,馬兒、車廂都綁掛素縞的四駕豪華馬車蓄勢待發(fā)。
拉車的四匹棕馬高大雄壯、毛發(fā)柔光锃亮,顏色一致,沒有一根雜毛。識馬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四匹馬都屬戰(zhàn)馬,可以拉著戰(zhàn)車在戰(zhàn)場的馳騁。
馬車的車廂外觀豪奢又不失清雅,猶如一座可移動的樓閣,車身上雕刻著精美、復(fù)雜的花紋,車輪軸心上的“任”字,亦猶如一副精美的圖案。
車廂的車門位于馬車的后面,車門的制式等同樓閣的房門,門外有可供侍女、奴仆站立的外廊,內(nèi)門里的裝潢、座椅的風(fēng)格、布置和樓閣類同,空間寬敞,人可在里面站立,甚至翻跟頭。
“世母,我來了?!?/p>
陳錦蓉端坐在軟座上看手機(jī),左手旁的矮桌上擺著剛煮好的茶水和新鮮出爐的糕點。見任巧手里拿著短棍,陳錦蓉不禁問:“你拿棍子做甚?”
“教訓(xùn)阿兄呀,”任巧揮舞道,“等下讓陛下帶過去,幫我們教訓(xùn)阿兄,看他以后還敢不敢瞞著我們?!?/p>
陳錦蓉失笑的戳了下任巧的額頭:“上午剛跟你說了,不可胡鬧,現(xiàn)在又開始胡鬧。焉有臣子帶著棍子面見陛下?”
“沒事,我之前跟陛下說過,等阿兄回來,讓陛下幫我一起揍阿兄,陛下答應(yīng)了,”任巧說,“再說,禮制只規(guī)定臣子不可帶利器覲見陛下,棍子哪里算利器?況且,我又不是臣子,是陛下的妹妹,妹妹帶棍子見阿嫂,有何不可?!?/p>
“莫說陛下與平生還未成親,縱使成親,陛下先是陛下,才是你的阿嫂,你要牢記這點。”
“記住了,我有分寸的。”
任巧拿起一塊“奴兒笑”,遞給陳錦蓉。陳錦蓉微微搖頭,讓任巧自己吃,旋即問任巧,手機(jī)怎么突然不能用了。任巧拿過手機(jī)一看,發(fā)現(xiàn)是沒電了,當(dāng)即讓綠竹去她房間拿充電寶。
“對了,我剛才跟陛下說,我們準(zhǔn)備進(jìn)宮了,世母你猜猜月冬悄悄的跟我透露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陛下上午接見完大臣,去了阿兄那邊,剛回來,你知道陛下去那邊干嘛嗎?”
陳錦蓉聞言不禁有些上心:“做什么?”
“給你準(zhǔn)備驚喜,具體什么,月冬也不知道,”任巧說,“世母,你等下要裝作不知道,反應(yīng)要大,別太平靜,不能浪費陛下一片苦心?!?/p>
陳錦蓉嗯聲問:“平生在那邊做什么?”
“不知道,陛下沒跟月冬說,月冬也沒問。不過我猜應(yīng)該是在上課,陛下說過阿兄在那邊是教人丹青的先生,開了自己的學(xué)院,有車有房,生活富裕,吃喝不愁。”
現(xiàn)代職業(yè)的不分貴賤,不適用于大離。陳錦蓉作為潁川陳氏之女,當(dāng)朝左相的夫人,對待他人固然一向溫和有禮,從不苛刻待人,但畫師這個職業(yè)在大離社會屬于下等,便是宮里的畫師,在陳錦蓉面前也是不入流,沒資格直視陳錦蓉。
在這樣的前提下,陳錦蓉聽到她的兒子竟然在那邊做這等營生,頓時無比心疼。后聽到兒子在那邊的生活富裕,不愁吃喝,這才稍微放心。
不過畫師的生活富裕,不愁吃喝如何擔(dān)得起“富裕”“不愁”這四個字,陳錦蓉當(dāng)即問:“巧兒,大離之金在平生那邊可否通用?”
“不知道,我沒問過,世母想給阿兄拿些金子?”
“丹青之道,陶冶情操尚可,用于營生未免卑賤,平生何至于此。”
“我也是這樣認(rèn)為,我也跟阿兄說過,他沒必要教人丹青,但阿兄似乎挺喜歡教人丹青的,”任巧接著說,“營生方面,世母無需擔(dān)心。若金能通用,陛下必然不會虧了阿兄?!?/p>
“陛下是陛下,”陳錦蓉說,“先備著,若可用,就委托陛下帶給平生,”陳錦蓉召來柳嬋,“去府庫取兩,不,六箱足金。”
大離的金有金,銅金之分,金是現(xiàn)代人認(rèn)知里的黃金,銅金則是黃銅。在離人眼里,金又稱足金,銅金則被稱為雜金,屬下等金。
任府的一箱足金,扣除箱重,有六十斤重。
六箱足金,對尋常的百姓而言,是無法想象的財富;對一般的世家來說,等于一小半的府庫;而對于任氏,不過是任氏府庫的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不過縱使六箱足金相當(dāng)于任氏一半或全部的府庫,陳錦蓉要拿走,任府上下除了任毅,便是任巧的父親、任氏的三叔也不能反對、阻止。
言歸正傳,懸掛素縞的馬車出了任府,緩行于櫟陽大街,清脆的馬蹄聲引起這條街上其他府邸人的注意。
當(dāng)一家家的目光看到任府馬車駛?cè)雽m道,停于明宮永昌門,櫟陽城里出了名的紈绔小姐任巧,乖巧的攙扶著左相夫人、大將軍之生母陳錦蓉下了馬車,然后上了南韻專門派人在此等候的帝輦,入宮……
任氏主母乘帝輦?cè)雽m的消息,立即傳到每家主事人的案頭。
任巧身為繡衣令,對于各家的探子、眼線心知肚明,更清楚任氏主母入宮,還乘坐帝輦,對各家而言意味什么。
阿兄一走,陛下和任氏的關(guān)系就變得微妙,許多人都等著陛下和任氏的關(guān)系生變。
有些人還造謠說阿兄的“死”和陛下有關(guān),是陛下忌憚阿兄,設(shè)計毒殺了阿兄,接下來就要除掉任氏一族。
任巧對于那些探子、眼線沒有在意。她坐在陳錦蓉身邊,樂呵呵的說:“沒想到阿嫂會用她的鑾駕接世母入宮,我原以為阿嫂最多會讓世母直接乘車入宮。”
陳錦蓉微笑不語,她也沒有想到陛下會派帝輦在宮門等候。
到了寧清殿,帝輦剛停,任巧耳朵微動,聽到有人從寧清殿里走出來。從其腳步的輕重和落步時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任巧推斷是陛下特意出殿,迎接世母。
果不其然,待帝輦的車門從外拉開,任巧拿著棍子,一走出車廂,便看到南韻一身素雅清新的常服,站在馬凳外,等候世母下車。
“阿嫂,你親自出來接世母,世母會不安的?!?/p>
“巧兒休得放肆,還不快向陛下行禮?!?/p>
陳錦蓉從車廂走出來,在任巧的攙扶下,走下帝輦,向南韻恭敬的欠身行禮。
“妾拜見陛下。”
南韻托住陳錦蓉,柔聲道:“世母莫要多禮,縱然今日身份有變,但此非朝堂,世母與我不當(dāng)有君臣之別。世母仍是世母,韻仍是當(dāng)年世母眼里的韻兒?!?/p>
“就是就是,我上午就跟世母這樣說,世母總要我安分老實,”任巧抱住南韻的手臂,“阿嫂,我還不夠安分嗎?”
南韻瞧了眼杵在她眼前的搟面杖,淺笑說:“本想說你安分,但你隨身帶根搟面杖,怎么看都不夠安分。你帶根搟面杖入宮,是想親手搟面,讓我和世母嘗一嘗你的手藝?說起來,倒是有幾分期待?!?/p>
“搟面的事日后再說,我?guī){面杖過來,是為了幫世母出氣,阿嫂你要不要……”
陳錦蓉打斷道:“陛下之言讓妾不勝惶恐、欣喜,妾便斗膽依陛下?!?/p>
“本該如此,”南韻親昵的挽住陳錦蓉的手臂,“世母,我們進(jìn)去?!?/p>
任巧招呼宮女將箱子都搬進(jìn)殿里,拉住月冬,附耳問:“阿兄在殿里?”
月冬小聲回道:“公子說要給夫人一個驚喜?!?/p>
“跟我想到一塊了,我也是這樣想的。”
任巧莫名有些亢奮,快步跟上南韻、陳錦蓉,一進(jìn)殿就四處張望,想要先一步發(fā)現(xiàn)躲起來的任平生。后通過練功練出來的過人聽力,任巧聽到任平生呼吸聲在圓桌那里,屏風(fēng)后。
從呼吸的頻率來看,阿兄是有點緊張的……任巧不禁一笑,更加期待世母見到任平生那一刻。
寧清殿殿門到圓桌的直線距離,按照大離的長度單位計算,大概有十五步,也就是差不多十六、十七米。實際走到的距離,大概得有二十六米左右。以陳錦蓉現(xiàn)在的步速,大概需要走將近一分鐘。
任巧莫名覺得有些漫長,想世母走快點,但不好開口,只得耐著性子,陪著世母慢慢走,聽著南韻和世母閑聊——
陳錦蓉問大離的黃金在平生那邊是否可以使用,南韻告知可以和使用細(xì)節(jié),并說出她已給了平生一箱金首飾。陳錦蓉請南韻把她帶來的黃金給平生,南韻答應(yīng)等之類云云。
轉(zhuǎn)眼,距離圓桌處的屏風(fēng)剩下最后不到一米,任巧按捺住激動的小心臟,有意的放慢腳步,悄然落于世母身后。一直陪著走的南韻亦是托詞要拿東西,請陳錦蓉先坐,等她片刻。
陳錦蓉聞言想到巧兒在馬車上跟她提到過的驚喜,下意識的想是不是和平生有關(guān),陛下上午特意去那邊,興許是告訴平生,她要入宮,讓平生再給她拍視頻,跟她說說話。
想著這些,陳錦蓉心里升起濃厚的期待,在任巧、南韻的注視下,繼續(xù)往前走。
站在任巧身邊的月冬,小聲說道:“公子與之前大有不同,小姐不想一看?”
任巧看了眼月冬,正想詢問阿兄為了見世母,做了哪些安排,看到剛走到屏風(fēng)旁的陳錦蓉,應(yīng)已是看到了阿兄,原地駐足不前。任巧好奇月冬口中的不同,快步上前一看,瞳孔頓時微縮,嘴巴不自覺的微張。
只見在屏風(fēng)里,圓桌旁,任平生身著白色離服,頭扎發(fā)髻,笑容滿面的用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大離雅言說:“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任巧看著這幅打扮的任平生,陡然有種今時今日,此時此刻才看到阿兄的錯覺。她剛想詢問阿兄的頭發(fā),想到世母,忙扭頭看向世母。
世母呆呆的凝望著任平生,眼淚奔涌而出,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僵硬的邁開腳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任平生面前,抬手想觸碰任平生,又怕是做夢,人一碰就散,一碰就醒。
任平生望著淚流滿面的陳錦蓉,看著其妝容都掩蓋不了的憔悴,感受著其激動、開心又忐忑、不安的情緒,更深層次的意識到他當(dāng)初的行為,給這邊……給他的母親帶來的傷害。
任平生上前一步,摟住陳錦蓉,張嘴想用大離雅言,但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說,只得用普通話說:“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過了幾秒,任平生松開陳錦蓉,扭頭對任巧說:“還不快幫我翻譯翻譯。”
任巧趕忙上前翻譯。
陳錦蓉微微點頭,凝視著任平生,生怕下一秒又看不到了。
“都別站著了,快坐下?!?/p>
任平生扶著陳錦蓉坐下,將提前洗好、切好、擺好的草莓、西瓜、榴蓮等水果,一一拉到陳錦蓉面前,說:“這些都是我從那邊帶回來的水果,這個是芒果……”
任平生一一介紹,任巧在旁實時翻譯,說到榴蓮時,任巧眉頭微皺的說道:“這個……榴蓮壞了吧,好臭呀?!?/p>
“這是榴蓮的特色,就跟煙雨閣的臭豆腐一樣,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你嘗嘗?”
“不要,聞起來就不想吃,這個草莓挺好吃的,很甜,世母你嘗嘗這個草莓,比廬江郡那邊送來的橘子甜?!?/p>
陳錦蓉笑著接過任巧草莓,淺嘗了一口,贊道:“不錯,很可口?!?/p>
南韻淺笑說:“除了水果,平生還特意為世母世父,還有巧兒的父母、姨娘買了一些東西?!?/p>
話音未落,一旁的宮女在月冬的示意,立即捧來提前拿出來的玉白色繡花鞋。
任巧見狀立即喊道:“我的呢,我的呢?”
任平生說:“你本來是有的,但沒了?!?/p>
“憑什么?”任巧大為不滿。
“就憑你帶這個破棍子過來,想打我?!?/p>
“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可是世母說要教訓(xùn)你的,”任巧掂著搟面杖,嘚瑟的走到任平生面前,說:“你要識相,就老老實實站著別動,讓我打一頓,不然你可要遭罪了,哼哼?!?/p>
“少來,我看就是你蠱惑的。”
“是我蠱惑的怎么樣?誰讓你害的世母這么傷心,你就說你該不該打?”
“該,但輪不到你。”
任平生拿走任巧手里的搟面杖,放到陳錦蓉面前,說:“要打也是我阿母動手,不過我覺得阿母在這種時候,一定不舍得動手。”
話音未落,陳錦蓉拿起搟面杖。
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