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遠侯府。
峻宇雕墻的盈香閣里,楚楚動人的伶人身著薄紗在輕快的音樂中翩翩起舞,若隱若現的妖嬈身姿,勾動著在場大多數人的心弦。胡須漸白的老者、氣血正旺的青年或肅穆或垂涎的盯著舞動的憐人。
伯遠侯南行師于主座隨性半躺,拿著金燦燦的酒杯,眉頭微皺,眼神略顯空洞的看著場中翩翩起舞的伶人。
一曲漸畢,伶人自然地拉起滑落的衣衫,遮住嫩滑白皙的香肩,蓮步款款的走到伯遠侯身邊,在一眾火熱、羨慕的眼神中,躺入伯遠侯的懷里,拿起桌案上煙雨閣種植的葡萄,摘下一顆,送入伯遠侯的嘴中,嬌滴滴的說:
“侯爺,奴婢的舞藝可有退步?”
“不錯。”
伯遠侯略微低頭,伶人立即伸出白嫩的雙手,做捧狀。伯遠侯吐出兩粒葡萄籽。葡萄籽在伶人粉嫩手心的映襯下格外凸顯。伯遠侯抿了口酒,看向眾人。
“諸位可有想出良策?”
武安君的突然崩逝,讓所有反對任平生、南韻的人喜出望外。
前宗正當即集結力量,準備一舉推翻南韻,助太上皇復位。
然,南韻的能力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們都以為南韻是靠著武安君擁立,才能執掌大寶,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卻不想南韻的手腕、城府完全不輸高皇帝、文皇帝。
南韻不僅提前洞悉了前宗正的謀劃,還寥寥幾語便讓前宗正好不容易集結的力量,分崩離析。
雖說前宗正至今都想不明白南韻為何不殺他,裝作沒這件事,但自此之后,前宗正、伯遠侯這些人都深刻意識到他們想要推翻南韻,不能硬來,只能徐徐圖之。
如何圖之?
伯遠侯的做法是散播謠言,說武安君驟然崩逝,是南韻忌憚武安君,利用武安君的信任,設計毒殺了武安君,以離間南韻和任氏的關系。
武安君一手創立的齊升學院、煙雨閣堪稱兩大神器,可抵百萬雄兵。
若任由南韻徹底掌握這兩大神器,他們將再無望推翻南韻,故要趁著武安君崩逝機會,離間南韻、任氏,讓南韻無法順利掌握神器,讓任氏對南韻心有芥蒂、懷疑,能反目成仇最好。
今日左相夫人的乘帝輦進宮,任巧乘帝輦至議政臺,公然宣稱陛下設家宴,宴請左相、樂信侯和樂信侯的妾室,以及任巧宣稱自己繼承了武安君的爵位,讓伯遠侯意識到他的謀略失敗。
南韻、任氏不受離間。
這倒也沒什么,再尋他法便是。
于是,有了此時的家宴。
伯遠候掃了眼略顯醉態,大多數恨不得盯穿伶人衣裳的眾人,挑起伶人白嫩的下巴,淡淡道:“若有人提出良策,憐兒可愿替本侯犒勞一番。”
此話一出,場間瞬間火熱,一個個更加不加掩飾的盯著伯遠候懷里的憐兒。
憐兒摘葡萄的玉指一頓,嫣然一笑,掃了眼眾人,喂著伯遠候葡萄,嬌滴滴的說道:“侯爺有令,憐兒莫敢不從。”
“宗正,老夫以為我等如今要先弄清楚,陛下是否會讓任巧出仕。”
說話的是一個胡須發白的老者,其名南揚,今年六十有三,是太上皇的十二叔,亦是伯遠候南行師的十二叔。
南韻罷免前宗正時,南揚本以為他是接任宗正之位的不二人選,卻沒想南韻選擇他的侄子南行師。
有眼無珠的東西,乃公哪點不如南行師?
南揚在家破口大罵,在外不顧長幼,主動投靠南行師,積極為其出謀劃策。
“任巧一女子如何出仕?”
有人反駁,有人附和。
“若是以往女子是不能出仕,而如今乾坤顛倒,牝雞司晨,武安君的婢女都能竊以卿位,任巧作為武安君的堂妹,如今又繼承了武安君的爵位,十二叔公所慮之事,便是我等應憂之事。任巧一旦出仕,我等再想做什么就難了。”
“不出仕也難,任巧現在是武安君。”
南揚瞥了眼南行師已伸入薄紗里的手:“事情的難易,不是我等該憂慮的事情。難道事情困難,我們就什么都不做了嗎?我等現在要想的是怎么做,如何能做的漂亮。”
“十二叔所言甚是,不知十二叔有何良策?”詢問的是一個同宗子侄。
“良策談不上,拙計倒有一個。”
南揚抿了口酒,老神在在的說:“任氏人丁不振,任巧已是任氏獨苗。她雖為女子,如今亦要負上傳宗之責。我等若能除掉任巧,讓任氏斷了后,再放出謠言說是陛下所為,任氏就算因缺乏證據表面上不信,心里必定生疑。”
“十二叔的計謀甚好,但我等要如何除掉任巧?任巧武力高超,三五人等無法近身,縱使可以多安排些人手,但武安君薨了后,任巧甚少出門,在城內沒有機會。”
“收買任府的庖廚,給任巧下毒如何?”
“這樣倒是可行。”
“如果真的可以收買庖廚,何不干脆將任氏一門都……”
“是極,這般更加穩妥。”
“要我說任氏早就該滅了,就是先皇們仁善,一次又一次的放過任氏,致使如今山河淪喪。”
“我認為不可,任府上下若同時中毒而亡,必會招惹陛下調查。”
“若只是調查還好,提前除掉庖廚便可,我就怕陛下屆時借題發揮,有意將矛頭指向我等。”
“不錯,陛下一直視我等為眼中釘,一旦有了機會,必不會放過我等。”
聽著眾人的商討,伯遠侯看向席末一言不發的侄孫,那是太上皇第二個兒子的長子,南其遠,今年十六歲。他的年紀雖然不大,但為人有遠見,行事有度,榮辱不驚,很有其父之風。
說起南其遠的父親,伯遠侯就甚是惋惜,他這個侄兒是南氏難得的將才,當年因不滿朝廷屢敗匈奴,給匈奴送錢送糧送女人,被匈奴人羞辱還腆著笑臉,一氣之下率著一百親衛,偷跑出關,殺入大漠。
包括在他內,人人都以為他這個侄兒必會慘死于匈奴人之手,卻不想他這個侄兒帶著那點人,不靠朝廷的后勤、援軍,硬是在大漠里攪了一年的風雨,擾的匈奴人不得安生,苦不堪言。
而且更讓人沒想到,不敢相信的是,他最后還帶著兩百余人,平安無損的回來了。
滿朝上下無不為之驚喜、驚駭。
太上皇大喜之余,還有改立其為儲君,收任毅之權,將天下兵馬交給他那個侄兒的念頭。
可惜,天妒英才。
他這個可憐的侄兒從大漠回來不久,突發熱病,不治身亡。
而在那半年后,驚雷乍響。
在京都名聲復雜,放浪形骸、紈绔無禮又富有才名的任平生突然造反,逼太上皇禪位于南韻。
伯遠侯自那日起就在想在懷疑,是任平生毒殺了他的侄兒,不然他的侄兒若在,任平生肯定不敢反。
想到此處,伯遠侯陡然沒了心情,抽出薄紗里的右手,坐直說:“其遠可有良策?”
南其遠正吃著鹿肉,聽到伯遠侯的詢問,忙咽下嘴里的鹿肉,斟酌道:“其遠愚鈍,未有良策,僅有一些想法,說出來若有不對之處,還望六叔公、十二叔祖和各位長輩見諒。”
“但說無妨。”
“毒殺之謀,諸位長輩剛才也都說了,容易引火上身,其遠認為既然對抗不利,不若示好合作。”
此話一出,場面為之一靜,誰都沒有想到南其遠會是這樣的想法。
有人嚴厲反駁兩句,說南氏與任氏勢不兩立,豈可與任氏合作,還示好,真是小人之見。
有人則沒將南其遠的話當一回事,說實話,也就是伯遠侯一直說南其遠素有其父之風,非要請南其遠入席,不然就以南其遠的年紀、輩分,焉有資格與他們同列。
而且從今日看來,南其遠未有半點其父之風。
若是南其遠的父親在,武安君定不敢反。
南行師也是有些失望,沒再多說,繼續聽眾人的討論。
直到宴席結束,眾人還是覺得除掉任巧的辦法最為妥當。
因為只要任巧死了,任氏絕后,任毅、任黎縱有滔天的本事,又能如何?
最重要的是,任巧一死,必然會讓任氏與南韻之間生出間隙。
南行師亦覺得此法可行,當即便履行承諾,讓懷中的憐兒去伺候南揚。
南揚似是有些嫌棄憐兒,眼周泛紅的臉上未見半點喜色,跟南行師告別后,大步向外走。憐兒不增半片衣衫,就這身隱露玉體的薄紗,亦步亦趨的跟著南揚。
南行師未看一眼憐兒婀娜多姿的背影,穩坐主位上,面帶微笑的看著一一過來行禮道別的眾人,南其遠在最后一個。南行師看著容貌有幾分類父的侄孫,說:“你留下,叔公有話要與你說。”
南其遠適才的想法雖然讓南行師有些失望,但南其遠終究還是孩子,會有幼稚、不成熟的想法很正常,他這個做叔公的有責任也有義務教導他。
屏退左右,南行師示意南其遠坐下。
“你與叔公說說,你為何想要向任氏示好,合作?”
想到南其遠可能會有些顧慮,不敢說出心里話,南行師補充寬慰道:“你不要有顧慮,有什么想法都說出來,今日茲當是你我祖孫的閑談。”
南其遠略微沉默,反問道:“敢問叔公,我等為何不可和任氏合作?”
“任氏奪我江山,殺太子滿門,囚禁太上皇,如此血海深仇,我等身為南氏之人,豈可不報?”
南其遠心明此理,剛欲開口,南行師繼續說:“還有一事,我對于你父親當年突發熱病一事,一直都心有疑慮。你父親當年從大漠回來時,太醫給他檢查過,說他的身康體健,未有隱疾。”
南其遠沉默道:“叔公可是懷疑是有人害我父親得熱病?”
“你也懷疑?你懷疑誰?”
南行師看向南其遠的目光有些欣賞,能想到這點,其遠這個孩子果然不錯。如果他懷疑的對象也是任平生,那說明其遠要與任氏合作,另有圖謀。
南其遠接著問:“叔公可是懷疑武安君?”
這孩子倒是夠小心的,還試探起我了……南行師不以為意,輕笑說:“我不是懷疑,是認為。定然是他忌憚你的父親,找機會毒殺了你的父親,不然子晟若在,南氏何以淪喪。”
南其遠沉默。叔公的猜測不無道理,但他清楚事情的真相并非叔公猜測的這般。
他的父親會突發熱病,全因在大漠那一年損了根基,剛回來的時候就沒少發熱病,只是一直未對外公布。
還有,世人都以為父親神勇,他之前也是這樣認為,但父親在大限前告訴他,父親之所以能在大漠里與匈奴人廝殺一年,離不開武安君的幫助。至于武安君如何幫助了父親,父親沒說。
父親只交代他,若有一日,武安君謀權篡位,擁立永安公主為帝,只要武安君不清算南氏,南氏便不可與武安君為敵,要事事依著武安君。唯有如此,才可保全南氏,以待來日。
南其遠彼時不解,他當時對武安君的印象,就是一個富有才名但放浪形骸的紈绔子弟,何以會謀權篡位,還擁立永安公主為帝,永安公主不是和親匈奴了嗎?
父親沒有明言,僅讓他牢記,并再交代他不要寄希望于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雖是南氏之人,但南氏虧欠她太多,南氏對她來說是仇寇,而非親族。
隨著父親之言一一得到印證,武安君又親率大軍,一年滅百越,一年掃匈奴,打的漠南從此無王庭,匈奴遠遁,南其遠愈發意識到武安君的恐怖。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會死,必然不會死。
南其遠至今不認為武安君死了,認為武安君是假死,武安君這般做必有所圖。
圖什么,不重要,也不關他的事,但六叔公這些人要殺任巧,就關他的事了。
任巧,乃至任氏任何人都不能動,動了南氏必滅。
南其遠斟酌道:“叔公,恕其遠直問,叔公所圖為報仇,還是為我南氏延續?”
南行師聞言有些不滿,說:“有話直言。”
“如今之情況,任巧死、任氏滅,可能改變我南氏的境地?可能讓南氏重獲榮耀?”
南其遠望著南行師的眼睛,說:“不能,且不說我們能不能殺死任巧,如果可以,任巧死,我們誰能保證陛下不會如長輩們之前認為的那般,借題發揮,或為平息左相、樂信侯的怒火,誅滅南氏?
還有,任巧是任氏的獨苗,是任氏延續的根基,任巧沒了,任氏也就斷后了,但正因如此,任巧才是最不能動的人,一旦任巧死了,任氏絕后,沒了牽掛、希望的左相、樂信侯,才是最可怕的。
他們定然會不顧一切的殺死所有他們懷疑的人,到時候便是陛下也攔不住。”
南其遠看著已經聽進去的南行師,繼續說:“所以叔公,我們不僅不能動任巧,還要保護任巧不能出事,一旦任巧出事,我們必會給任巧陪葬。”
南行師臉色凝重的說道:“喝酒誤事,我竟沒有想到這一層,幸而其遠有遠謀。既如此,你要與任氏合作,是為了南氏延續?”
“如今之形勢,叔公必然比小子更為清楚,我等除了和任氏合作,依附陛下,沒有其他選擇。”
說到這,南其遠略微猶豫說出父親臨終前對他的交代。
南行師驚怒道:“你父親竟然早就知道任平生要造反?他為什么不說?早說出來,我等又何至于落入這份田地。”
南其遠說:“左相當時身居太尉,掌天下兵馬,軍中將領不是左相提拔,就是受了左相的恩惠,先父雖猜測武安君有造反之意,但苦于沒有證據,加上先父的身體,說出來只會逼武安君提前謀反。”
“話雖如此,早點說出來,我等也能有所防范。”
南行師心里是很責怪南其遠父親的,但事已至此,人也死了,現在責怪又有什么用。他壓下心里憤怒、不滿的情緒,說回剛才的事:“如果合作,你認為我們當如何合作?”
南其遠沉思道:“冒然與任氏合作,任氏必然不信,不接受。我認為當從陛下入手,讓陛下看到我等的誠意,逐漸讓陛下放下對我等的戒心,待陛下信任我等,我等再與任氏接觸,他們必不會抵觸。”
南行師思索道:“你言在理,但任平生已死,陛下手握大權,我們為何還要與任氏合作?為什么不直接示好陛下?”
“其遠懷疑武安君未死。”
“不可能,我的人在軍中,他親眼看到武安君灰飛煙滅,武安君必死無疑。”
南其遠嘴巴微動,放棄與南行師在這個問題上進行無謂的爭論。
南行師不知意識到什么,目光忽然變得玩味,打量著南其遠,說:“其遠一心要與任氏合作,除了以為武安君詐死,可是還有私心。”
南其遠疑惑道:“叔公何出此言?”
“你說呢。”
“請叔公明示。”
“你既然非要叔公說出來,那叔公就說了,你的私心就是你喜歡任巧。”
“……叔公誤會,其遠絕無此意。”
南行師拿起金燦燦的酒杯,抿了口酒,悠悠道:“有也好,沒有也罷。經你這樣一說,我現在倒是有個主意,我去示好陛下,你找機會接觸任巧,爭取得到她的芳心。”
說到這,南行師露出一抹冷笑。
“武安君不是要以子代離,我們就給他來以子代任,讓他任家世代都流著我們南氏的血。”
南其遠:……
南行師沒在意南其遠無語的表情,越想越痛快,哈哈大笑起來。
常言說樂極生悲,南行師此時無論如何都不知道,今日家宴他和眾人、和南其遠的談話,會一字不漏的在夜半三更,月正眠時,悄然送到任府,送到留聽院,等待任巧睡醒后查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