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下午兩點。
大離時間,未時六刻。
南韻身著皇帝常服,來到宣政閣,接見中尉尉遲靖、穰平侯王定北和政思令游大良。
三人身上的喪服之下是軍式常服,由任平生命人改良,主體為黑,紅為輔,無論是何樣貌、何身材,穿上之后都會顯得威風凜凜、威武霸氣,令人望而生畏。
值得一提的是,改良后的軍式常服、正裝一經換發,不僅為人稱贊,還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世家公子從軍的理由。
“無人機、對講機可都看過?你們有何看法?想法?”
王定北拱手說:“回陛下,臣等上午都跟著武安君學習了一陣,我對二者的想法是非人間之物,此次征討西域,能有二者相輔,必定事半功倍。”
武安君?
南韻意識到王定北指的是任巧,莫名有點想笑,說:“無人機、對講機都在路上,不日便會分發下去。不過數目不會太多,你們要合理利用。”
我們?
王定北、尉遲靖和游大良心里皆是一動,齊聲拱手:“喏。”
南韻看了眼月冬,月冬立即示意一旁等候的宮女端來提前寫好的詔令。宮女立即上前,月冬拿起米白色的詔令,打開,朗聲道:
“皇帝令。命,中尉尉遲靖、參略王定北為征西右路將軍,共領征西右軍,擊蒲類;命,政思令游大良為征西左路將軍,領征西左軍,擊鄯善。”
“臣等恭領上命。”
南韻看著三人,說:“此次征討西域,朕不設主帥,讓你們為最高統帥,可知為何?”
“臣愚鈍,敢請陛下示下,”王定北說。
“你們都是隨武安君南征北討的良將、虎將,是武安君的手足兄弟,武安君在世時常與朕說,尉遲靖勇猛無雙,天下無敵,他持弓,尉遲靖持矛,縱使百萬大軍,又有何妨。”
聽到武安君,三人面色皆是一暗。外貌、體型都透露出一股粗獷的尉遲靖更是面露哀傷,眼睛里涌出熱淚。
論傷心,三人中當屬他最傷心、難過。
武安君于他,不是對王定北有知遇之恩,對游大良有養育之恩的上級,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武安君的崩殂,讓他寢度伏枕,摧心剖肝。
“尉遲靖唯一的缺點是為人懶散、不愿動腦,若能改掉這個毛病,稍加歷練,可為一方大將,保我大離邊疆無憂。”
聽著武安君對自己的評價和厚望,尉遲靖不由想到幼年和武安君一起玩耍時,武安君也是常跟他說,你這家伙能不能動點腦子,你又不是沒有,總讓我想辦法,就不能讓我休息會?
回憶帶動眼眶中的熱淚,尉遲靖直接打斷南韻,語氣堅定的說道:“臣必不負武安君期望。”
南韻瞥了眼淚流滿面的尉遲靖,沒在意尉遲靖的不恭,繼續說:“你能有此心甚好,此次命你為征西右路將軍,與王定北共領一軍,便是想錘煉你,讓你多跟王定北學習。
王定北,武安君舉薦你為參略臺參略時,便與朕言,王定北此人多謀善慮,由他統領參略臺,你我會少操心很多事,不過武安君又說,你多奇謀而少正略。
武安君應與你說過,兵者詭道,以奇正合。你乃大國之臣,非寡地之師,制略定謀,當行大道,正好借此機會,改一改你的習慣。”
“喏,臣謹遵陛下、武安君教誨。”
南韻瞥了眼特意提武安君的王定北,看向游大良:“游大良,武安君說你是個好臣工,還說以后若設功臣閣,以彰臣工之功,你必有一席。
但你的缺點是為人做事太過謹慎小心,總怕出錯,武安君與我說過原因,你自己也應當清楚。
正好借這個機會,朕將武安君以前或與你說過和朕想說的一并告訴你,以后做事,膽子可以大一些,只要你不造反、不危害大離利益,出了任何差錯,朕給你兜著。”
游大良撩起衣袍,跪地拜道:“微臣謝陛下、武安君厚恩,臣必竭心盡力,報效陛下、武安君,報效朝廷。”
“起來吧。”
南韻說:“此次征討西域,參略臺出的謀略,定北等下給他們一人一份,有什么意見、想法盡言。尤其是尉遲靖,這是朕給你的任務,你必須說出三點以上的想法,成文交上來。”
尉遲靖面露難色的喏了一聲。
“定北和大良就不用了,你們要怎么打,打多久,朕不管。朕對你們的要求是,務必打下鄯善、蒲類兩地,打開西域的門戶,然后像匈奴人崇尚的狼,給朕狠狠地釘死在西域。
匈奴人想統合西域,卷土重來,朕要他們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喏。”
王定北問:“西域諸國如何處置?是滅還是暫時拉攏?”
“是滅是交,你等因地制宜,便宜行事,朕要他們不能倒向匈奴,如有陽奉陰違,朝秦暮楚之國,你等要讓他們知曉離劍的厲害。”
南韻說:“此外,你等去了西域,要盡量解救離商,有一個救一個。還要讓那些西夷世世輩輩,都記住向離人舉刀的下場,百命償一命,是朕的底線。”
南韻忽想起一人:“還有,離商之中有一人名為賀興陽,他明為煙雨閣行商,實為武安君安插在西域的暗探,你們往日收到的有關西域的情報,皆是出自這些人之手。
此次大難,他未負武安君期望,在匈奴人舉刀之際,搶下一城,暫抵住匈奴、西夷的屠殺。現在是否還健在,朕不清楚。因匈奴人又出了新的大薩滿,致使朝廷與西域斷聯。
不過在斷聯前,朕已給他發去消息,命他為安西校尉,有便宜行事之權。你等去了西域,若能找到他,他在西域對諸國許下的一切承諾,只要不危害大離的利益,于大局有益,皆算朕諾。”
“喏。”
王定北問:“敢問陛下,遇到他后,我等該如何待他?留軍?送回?”
“看他們個人意愿,愿意留軍的留軍,愿意回來的回來,”南韻說,“留軍者,如賀興陽,按安西校尉職,統御下之員,配政思員,以軍令為要。”
“何以辯明身份?”
“他的代號為拓九,明身之令為,明月幾時有,西域歸離時。”
“喏。”
南韻等了幾個呼吸,見三人沒有別的問題,看了眼月冬。
月冬明白南韻意思,朗聲道:“宣治粟內史谷槨、廩器庫廩人辛奇。”
不一會兒,谷槨和辛奇走了進來。
辛奇實際年齡比谷槨小,但其黝黑的皮膚、給人的感覺要比谷槨大好幾歲。
他和游大良一樣,也是出自齊升學院,不同于游大良是以孤兒身份入齊升學院,他是因在煙雨閣擔任分店掌柜,表現出色,得以入齊升學院學習。
學成之后,任平生將他派往雜胡部落,掌軍需后勤。造反后,得任平生舉薦,擔任廩器庫廩人,位同九卿。
廩器庫和政思門、參略臺、商貿行一樣,是任平生所創,南韻御極后正式在朝堂確立的部門。
廩器庫的職責是總管離軍的糧草、兵器、甲胄等后勤之事。與治粟內史平級,但在戰時,廩器庫要高于治粟內史,府庫內一切錢糧,皆以離軍后勤為重。
治粟內史若是敢跟宋明清時期的戶部,不為國計,惡意推脫、克扣糧草、軍餉,廩器庫之員有權不經皇帝詔令,帶兵直接接管治粟內史,砍了相關一切主管。
當然,事后若是查出廩器庫公器私用,未到必須接管的時刻,廩人在內的相關人等,重則腰斬,輕則流放。
南韻召見二人,一是詢問大軍出發時的隨行糧草籌備的如何;二是詢問將士過冬的衣物、鞋子等相關物資籌備情況。
西域距離大離道險苦多,大軍縱使全速奔馳,也需數月之久,故而在后勤上得做足準備,確保征西大軍衣食無憂。
“稟陛下,隨行的糧草、所需的器械都已籌備妥當,隨時都可以隨軍出發,”辛奇的說,“后續的糧草,廩器庫這邊扣除路上所需的損耗,目前已備了三個月的份額。”
辛奇繼續說:“冬衣、暖鞋目前已制成三千套冬衣、兩千雙暖鞋。“目前就等治粟內史那邊將收購的羊毛、征得的糧草轉交過來。”
谷槨聞言,趕在南韻詢問前,搶說:“稟陛下,換糧令征得的糧食,目前已轉給廩器庫,五十萬九萬六千三百二十石;收購的羊毛,六千八百四十二斤。
剩下的糧草有的還在運送途中,有的正在核驗,不日即可轉交。”
“羊毛怎么才這么點?”
“稟陛下,那些官員、豪紳、大戶換的牛羊后,雖如陛下所料,多賣給當地的商戶牟利,但那些商戶和一些世家豪紳見煙雨閣收購牛羊和牛羊肉、牛皮羊毛等,故意留之圈養,坐地起價。”
南韻面容清冷的說道:“如此說來,牛羊肉亦與所需數額相差甚遠?”
“陛下恕罪,煙雨閣所購牛羊肉不到預算的兩成。”
南韻面色愈發清冷,柔媚卻更加威嚴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怒意。
她用牛羊換購六百石以上的官員、豪紳、大戶家的存糧,可不僅是為了存糧,還是要以牛羊刺激沉悶的商市——
商貿行和煙雨閣達成收購協議,讓煙雨閣去收購官員、豪紳、大戶賣給各地的牛羊肉、牛皮羊毛等。
如此一來,就可間接的刺激各地的商市,讓各地的商戶招聘人手,讓當地的黔首有額外之財。
黔首有了余錢,就會買平時想買但又不舍得買的東西,有了消費,自然能促進各地的經濟,增長各地的稅收。
而朝廷不僅解決了牛羊過多的負擔,得到官員、豪紳和大戶家用不到的存糧,解決了離軍后勤問題,還可以將牛羊肉制成干糧、罐頭,豐富離軍的口糧;
將羊毛制成冬衣、暖鞋,解決離軍過冬的問題;將牛皮可以制作皮甲,牛筋制成弓弩的弓弦。
這般一舉多得的善令,卻因那些商戶惡意囤積,導致進展不利。
平日也就罷了,商人逐利,本性也,南韻可以容忍一二。
反正這些牛羊遲早要流入商市,她也可以頒布相關政令,促使他們盡快將牛羊流入商市。
但眼下征討在即,這些商戶多拖一日,冬衣、暖鞋、罐頭的制成就要慢一日,便意味著將來在西域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要多受一天的凍、多挨一天的餓,多死一些人。
不要認為這是危言聳聽,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自古以來行軍打仗,糧草、后勤為戰之根本。
南韻治下的離軍何以軍紀嚴明、令行禁止,戰無不勝?
有政思之功,有良將之故,有利器之因,但最根本的是南韻保證每一個將士在戰場衣食無憂,不會讓一個士伍餓著肚子、受著凍,上戰場殺敵。
凡是敢克扣、貪墨士伍口糧、冬衣、暖鞋的人,最重夷三族,最輕都要被判個舉家流放之罪。
正因如此,大離的百姓才會從前朝的“好男不從軍”到今朝的爭相從軍,為的就是從軍不僅不用再自備口糧、兵器、甲胄,還可以每三日一肉,每月有俸祿,更可以光宗耀祖,改變命運,全家富貴。
閑言少敘,南韻忍著心頭的怒意,說:“命,煙雨閣壓價,每日遞減,具體遞減的金額,你與樂信侯商定,要注意分寸,不可影響百姓生活。”
“喏。”
“如果他們還是囤積不售,朕允許你和樂信侯采取非常手段,”南韻說,“西域的冬季比大離的冬季要早,那邊的晝夜溫差也遠超過大離。
朕對你們就一個要求,你們要盡快將冬衣、暖鞋等御寒物資,送到征西大軍手里。如果他們有一個人是因為你們辦事不力,餓死、凍死,朕拿你們是問。”
谷槨、辛奇忙道:“臣等必盡最大的努力,盡快籌備好御寒物資。”
“都下去吧。”
“臣等告退。”
谷槨、辛奇、尉遲靖等人剛走出大殿,南韻便對月冬說:“召巧兒入宮。”
南韻要讓繡衣在各郡地散布她頒布換糧令的真實想法,要讓各郡地的百姓明白,她的換糧令是為了讓百姓們有額外的收入,為解決征西大軍后勤問題,從而避免向百姓加征賦稅,增添百姓的負擔。
她要讓那些有意囤積牛羊的商戶陷入不義之地,只有這樣谷槨、樂信侯在動用手段,逼迫商戶售出牛羊時,才能避免那些對她不滿的世家、官員、豪紳、大戶借此潑她臟水,污蔑朝政,致使百姓離心。
掌握輿論、把控輿論,是武安君教給她的治國手段之一。
而在看過現代的史書之后,了解現代相關種種后,南韻更加確定了掌握、把控輿論的重要性。
她絕不可能讓大離在她的治下,如現代歷史上的某些朝代,一朝的輿論讓世家、官員和所謂的讀書人把控。
都說史筆如刀,刀刀入骨,她的刀也未嘗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