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毛筆掃過奏紙聲音的寧清殿里,月冬強忍著哈欠,做起今夜做的最多的動作,撩起衣袖看時間。
凌晨一點零五分。
月冬抬眸看向一直批閱奏章,不曾有半點懈怠的陛下,本想提醒陛下和公子約定的時間到了,卻感覺陛下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由咽下嘴邊的提醒,默默低頭。
“到時間了?”
南韻一如尋常的清冷酥脆的嗓音,打破寧清殿的靜謐。
月冬恭敬回道:“回陛下,一點零五分了。”
“命探湯房將水通至寧清殿。”
“喏。”
月冬立即走下臺階,招來探湯房的宮娥,吩咐下去并交代將沐浴用具,搬至寧清殿左內室的沐浴間。接著,月冬招來尚衣房的宮娥,命其備好陛下的更換的衣物,又命尚食房的宮娥備好睡前有益脾胃的茶。
同一時刻,南韻凝視著面前的奏章。
奏章的內容是,會稽郡臨海的兩個村子,為爭搶水源,辱罵武安君,引發私斗,傷者過百。
第三起了。
究竟是誰在一個月內,在三個相隔數百里的郡內制造出三個同樣理由的私斗案。
任巧已命齊郡、閩中郡的繡衣去事發地調查,但由于村落偏遠,繡衣在齊郡、閩中郡這等邊遠之地的力量又較為薄弱,短期內難以調查出真相。其他郡在此期間,很可能也會發生類似的事。
屆時,一旦讓各郡不利于武安君、廟堂的輿論成勢,她們縱使調查出真相,處置了幕后真兇,也無濟于事。
必須得想個法子,將幕后之人引出來,或讓幕后之人的謀劃在其他郡縣難以重現、復刻。
思緒流轉間,南韻心里有了主意,提筆在面前的奏章上寫下一個“閱”字,合上奏章,拿起另一份奏章。
這份奏章也是來自會稽郡,不同于上一份奏章是由郡守上奏,這份奏章是由會稽郡巧工坊的巧工令上奏。
南韻御極以來,在各郡設立巧工坊。郡內工匠無論籍貫,都可在每年的三月向巧工坊申請參加同年五月的巧工考。
凡通過巧工考者,會被錄入巧工坊,享亭長俸。而在巧工坊改進技藝,和在進入巧工坊前,便已改進現有技藝,或研發出新品者,以技藝、新品的優劣,朝廷會給予一定的獎勵。
如,升官進爵;為其建立專屬的工坊,號博士等等。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各郡地的巧工坊不歸郡守掌管,由京都的巧工坊直接管理,不過各地巧工坊的發展情況,與郡守的考績掛鉤。
南韻這樣安排的目的,是要郡守支持巧工坊的發展,但不能干預巧工坊。
會安排的原因,是因為大離的大多數官員秉持著腐儒的“奇淫巧技”之觀。
他們自比圣賢、口銜仁義,素來看不上匠人,由他們管理巧工坊,只會讓巧工坊成為徒耗錢糧、贍養蛀蟲的擺設。
言歸正傳,會稽郡巧工坊上奏的內容是,在今年會稽郡的巧工考,有一個名為驚的農家子,制作出《天工開物·暢想篇》里的“木牛流馬”的“流馬”。
《天工開物·暢想篇》是任平生在創建巧工坊后,花費數年時間,完成的一篇著作。
書中的內容是有關各類器物的暢想,現在看來是任平生將現代的各類器物,以暢想的方式,展示給世人,為世人指明器物的發展方向。
“木牛流馬”便是其中之一。
任平生在書中對“木牛流馬”的描述十分簡單,甚至簡陋——
木牛、流馬是以機關術運行的運輸器物,動力或以機關、石漆為功力,類比現有的飛鳥、扶搖臺。
南韻不知任平生為何沒有如飛機、火車那般,在書里畫出木牛流馬的“暢想圖”,自然也不知奏章里所畫的“流馬”是否和任平生心中的“流馬”一樣。
不過,僅看奏章里附上的“流馬”畫,其外觀與真馬類似,馬身上有類似飛鳥身上的機關術特征。
奏章里對“流馬”的描述是,載重十四石有余,日行最多三十里,人可坐于馬上,控制四蹄,過泥澤,攀山。
南韻看著這番描述,有了興趣,此物若與描述一致,可用于征西運糧,節省路上的損耗。
目前“流馬”還在送往櫟陽的路上,算算日子,再過十天,應該能到。
“陛下,都備好了,”月冬稟報道。
南韻寫完批示,放下毛筆,拿起奏章,吹了吹未干的墨跡,合上奏章,起身走向左內室。
約莫用了半個時辰洗澡、吹頭發,南韻披著如墨的秀發,穿著月白色里衣、里褲,大離歀的繡面拖鞋,蓮步輕輕地走進燭光黯淡的右內室,意外、驚訝的發現任平生竟坐在床榻上,沒有睡覺。
“平生被我吵醒了?”
“沒有。”
任平生捂著毯子,欲言又止的望著迎面走來,婀娜多姿的南韻。
南韻察覺到任平生的神色有些不對,心里有些疑惑,蓮步加快的走到床榻邊,紅唇微啟,眼眉微動。
她嗅到一股用無法用言語形容,但可以肯定是她以前從未聞過的陌生味道。
這股味道好像是來自平生……南韻瞥了眼任平生腿上的毯子,和搭在攤子上似是隨意又有些刻意的雙手,坐下剛欲說話,發現那股陌生味道更濃了一些。
“平生臉色不善,可是做噩夢了?”
“沒有。”
“沒有噩夢,又非被我吵醒,平生遲遲未睡,是為何事煩憂?”
任平生對上南韻疑惑的目光,嘴巴翕動,不想也不愿告訴南韻實情,實在是太丟臉了,他都多大人了,竟然……但不說吧,固然現在可以糊弄過去,可等南韻躺下時,南韻還是會發現。
更何況,此事事關他的小命,有什么臉面比小命重要?
再者,他一個大老爺們要什么臉!
“額……”任平生輕咳兩聲,“那什么,我跟你說之前,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好。”
“你絕對絕對不能笑我。”
“平生要與我說何事?為何會認為我會取笑你?”
南韻愈發好奇,嗅著還在飄蕩在空氣里的陌生味道,瞥了眼任平生有遮擋之感的手,平生莫非是……
“等會你就知道了,你先答應我。”
“好。”
任平生伸出小拇指:“拉鉤。”
南韻望著任平生自然彎曲的小拇指,啞然失笑的伸出素白的玉手,勾住任平生的小拇指。
任平生搖晃著手,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你要是敢笑我,我就死給你看。”
平生真的……南韻又瞥了眼任平生搭在腿上的手,正色道:“你我同體,你憂便是我憂,我如何會笑話平生。”
任平生松開南韻蔥根似的小拇指,張了張嘴,用力艱難的說道:“怎么說呢……就是,我剛才夢到你了,夢到我們在現代的床上,然后我們……是吧,再然后就……你懂的。”
素來能聽懂他人話里藏起來意思的南韻,第一次有些迷茫了。
她大概知道任平生在說什么,但她不明白平生夢到她一事,有何難以啟齒?
難不成是平生夢到她后,深陷夢中,然后夢到自己去如廁,造成遺溺?
南韻試問:“平生見諒,我未明白你意,不過平生要說之事,可是與遺溺有關?”
“……”
任平生有些無奈,他原以為以南韻的聰慧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結果南韻卻是理解偏了。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怎么可能還尿床,我是說那個……你真不明白?”
南韻清冷柔媚的俏臉上浮現出迷茫之色,說:“請平生明示。”
“就是……”
任平生嘆了口氣,握住南韻柔若無骨的小手,說:“陛下太單純了,我本來是不好意思跟你說,現在弄得我都有種帶壞純情小女孩的罪惡感。”
南韻有點明白了,又一次試問:“平生所說的可是那方面之事?”
“嗯,就是……你不是說我泄了元陽,會導致身殘功破嗎?我現在已經……怎么辦?有補救辦法嗎?”
南韻徹底明白了,但心里緊接著生出濃厚的疑惑。
“做夢何以會導致泄了元陽?”
“俗話那個老人家說的話,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任平生意識到這件事要是不解釋清楚會出問題,接著說:“我們去現代吧,現在有這方面的知識,我搜給你看。正好我也去那邊洗個澡,換身衣服。”
“好。”
南韻抬起素白的右手,從衣領里拉出精致的魚龍吊墜,左手握住任平生火熱的大手,啟動魚龍吊墜。
兩人瞬間消失,出現在現代任平生家客廳的沙發旁。
皎潔的月光放肆的躺在沙發上,任平生松開南韻柔若無骨的小手,借著淡淡月光,打開客廳燈,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進入瀏覽器,搜索一番,將手機遞給南韻。
南韻認真看完,心里的疑惑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溢出俏臉的笑容。
“喂喂,說好了不許笑我,你還笑。”
“平生誤會,我未有取笑平生之意,只是這件事……”南韻俏臉上的笑容猶如花兒般綻放,“頗為有趣、新奇。若非平生,朕真不知道竟然還會有此事,朕是覺得……”
南韻俏臉不復平日的清冷,笑容更盛,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是真沒想到,平生都這般年紀了,竟然還會出現孩童才會有的癥狀。
任平生略微用力的捏南韻的小手,故作不在意的說道:“笑吧笑吧,我決定跟你說的時候,就知道你一定會笑我,但是,小姑娘你別忘了,你笑的越開心,越讓我確定、肯定一件事。”
南韻使勁忍笑,問:“平生肯定何事?”
說著,南韻看著任平生這張和平日沒有區別的臉龐,嗅著空氣里那股說不上來的陌生味道,好不容易忍住的笑意,又一次洶涌而來,差點讓南韻笑出聲。
任平生摟住南韻不堪一握的細腰,直勾勾的盯著南韻的桃花眼,說:
“你之前跟我說過什么?我剛才在大離問你什么?你現在笑的越開心,越說明你打一開始就在騙我。虧我是這么的信任你,你呢,騙我騙的好慘。”
南韻神色如常的與任平生對視,但剛才怎么都壓不住的笑意,在聽到任平生這番話后,瞬間蕩然無存。
“平生誤會,我適才不為今夜之事擔憂,是因平生今夜的情況,乃正常現象,不算泄了元陽。”
任平生刮了下南韻的瓊鼻,松開南韻的細腰,坐正道:“行行行,隨你怎么說。我只是想說你有點太小瞧我了,你不想、不愿可以直接跟我明說,你沒必要編瞎話騙我。
還元陽一破,身殘功破,弄得跟武功心法似的。你都不知道你沒過來的時候,我的小心臟嚇的撲通撲通的,真怕我從此以后沒法再融合內力或者練武了。”
任平生站起來,說:“不說了,你等我會,我去洗澡換身衣服,洗完回去或者我們今晚在這邊休息,明早再過去。”
南韻紅唇微動的看著任平生走進她的房間,聽著房間里響起的拉開衣柜柜門的聲音,再看著任平生手拿短褲的走出來,與她對上目光,笑了笑,走進客廳衛生間。
砰~
輕微的關門聲剛飄進客廳,又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任平生唱歌的聲音。
“姑娘,我心上的姑娘,你為什么惆悵……你的辮子長長,你的眼睛亮亮,我的心兒慌慌,我的大腦缺氧……”
南韻聽著任平生有點不在調上的歌聲,神色如常的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漢書》,翻開,繼續閱讀。
看了兩頁,衛生間里的歌聲、水聲忽然停止,南韻合上《漢書》,放到茶幾上,起身,走向衛生間。
衛生間里,任平生穿好褲子,拿起換下的衣服,拉開衛生間門,見南韻清雅的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嚇我一跳,你要上廁所?”
任平生側身,讓南韻進來。
南韻卻是抬起雙手,左手在內,右手在外,互握合于胸前,拱手道歉。
“平生,對不起,在元陽一事上,我不該欺騙你,希望你能原諒我。”
任平生懵懵的看著真摯請求原諒的南韻,一時沒反應過來。
任平生在確定南韻騙他時,心里固然不爽,但任平生沒覺得南韻有錯。
這種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南韻作為他的女朋友,就一定得愿意和他在結婚前那樣;更沒有法律規定南韻不能因為不愿意和他在結婚前那樣,編瞎話騙他。
任平生沒有想到,南韻會特意過來跟他道歉,還十分正式的跟他行禮道歉。
在這個有著“男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能生女朋友氣”“情侶間吵架一定是男人錯”等歪理邪說的時代,
南韻,堂堂大離皇帝,明明無錯,卻因在乎他,這般正式的向他行禮道歉……
任平生的心里頓時涌現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笑著上前一步,摟住南韻不堪一握的細腰,說:“你不用道歉,我雖然不爽你騙我,但這件事總得來說你沒有錯。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你的觀念,才讓你不得不編那個瞎話騙我。要道歉,也是我道歉,你能原諒我嗎?”
南韻展顏一笑:“你我不愧一體,你認為我沒錯,我也認為你沒錯,何來原諒之說?”
“錯還是有的,我要是早點和你成親了,哪來這種事。”
“如此說來,平生倒是有一點錯。”
“小韻兒能原諒我嗎?”
“當然。”
“我怎么有點不信,除非你親我一下。”
南韻嫣然一笑,踮起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