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五刻。
任平生戴著發髻假發,身著華麗精美的皇帝制式的常服,坐在擺著早膳的圓桌旁,喝茶說:“衛隊就不用了吧,我是回家,又不是去什么龍潭虎穴,沒必要。”
南韻給出理由:“櫟陽百姓大多認識平生,他們見到平生,大概率會蜂擁而上,與平生攀談,有衛隊,不僅能保障平生安全,也能維持現場秩序。”
“行吧,你安排的衛隊有多少人?”
“十二人,衛尉李善帶領,”南韻說,“李善出自齊升學院,因有兵才,被平生以煙雨閣行商之名,安排到雜胡部落訓練。訓練期間,因功獲任屯長,護衛商隊前往西域,期間幾次打退企圖劫掠商隊的匈奴、西域一國的士伍。
后征討百越,他因遠在西域,沒有參加。征討匈奴,他獨領三千材官,給尉遲靖運送軍備的路上,遭遇匈奴一萬騎兵,以弱勢殺潰匈奴。你當時知曉此事,夸他是移動長城,他也因此獲任衛尉,封右更爵。”
“材官是什么?”
“預備甲兵。”
“也就是步兵?”任平生見南韻頷首,贊道:“那他不愧是移動長城,靠著三千步兵,還是預備隊能殺潰匈奴一萬騎兵,這要是給他配上馬,豈不是更厲害。”
“平生在那之后,給了他五千騎兵,讓他隨軍出戰,許是時運不濟,至大戰結束,仍未獲得新的戰功,故而他位列九卿,卻只是右更爵。”
“右更爵是什么等級?離侯爵差了多少?”
“十四等,與侯爵差了五等。”
“我和他關系如何?”
“他與游大良一樣,視你為師。”
“今日之前,他知道我還活著嗎?”
“齊升出來的人大多本分,清楚什么該知道,什么不該知道。內宮的守衛名義歸他統轄,實則由月冬掌管,我認為他應當不知曉平生還活著的消息,最多因近日行跡,有所猜測。”
“他的家庭是什么情況?”
任平生話音未落,一旁月冬掛在腰間的對講機,傳出任巧的聲音。
“月冬月冬,阿兄起了嗎?完畢。”
月冬取下對講機,看向任平生,見任平生示意她回,便道:“回小姐,公子剛完早膳,完畢。”
“阿嫂跟阿兄一起回來嗎?完畢。”
“陛下政務繁忙,不與公子同回,完畢。”
“哦,那你呢?你跟阿兄回來嗎?完畢。”
“奴婢會隨公子回府,完畢。”
“阿兄在干嘛?完畢。”
“公子在跟陛下了解衛尉的家庭情況,完畢。”
“哦,你和阿兄動身的時候,和我說一聲。對了,你看到阿兄說的那個東西了嗎?完畢。”
任平生聽到任巧的詢問,不由一笑,沒有調侃任巧兩句,接著向南韻了解衛尉的家庭情況。
衛尉李善雖是出自齊升學院,但他和游大良不同,他的父親是煙雨閣在齊郡一家門店的掌柜,因經營有當,他才得以進齊升學院學習。
隨著他獲任衛尉,他的父母也跟著來到櫟陽。母親現無所事,是一位閑夫人。父親因喜歡從事商賈,閑不住,現任煙雨閣西市店的掌柜。
他的夫人是他一起長大的青梅,二人成婚是在五年前,任平生派他到雜胡部落訓練的第二年。目前,二人已誕有二子。大兒子今年三歲,小女兒剛滿十個月。
“他多大年紀?”
“好像是十九。”
“嘖嘖,才十九歲就有兩個孩子,我都二十五了,才剛有女朋友,”任平生握住南韻的手,“我們要努力呀。”
南韻想笑的瞥了眼任平生,有點想說若非任平生此前連續拒絕她十九次,他們早已成親生子,又想著說出來會顯得她小氣,便作罷。
接著,南韻又莫名想到這段時間,若非平生一直堅持,她或許已懷有平生的孩子。
她明白平生辛苦堅持的用意,也為此欣慰平生一心為她著想,但她覺得平生的堅持有掩耳盜鈴之嫌,他們都已經……沒必要自欺欺人。要是有了,成親便是……
不對不對,有必要……南韻又瞥了任平生一眼,暗想都是平生把她帶壞了,她竟然會冒出這種想法。旋即,南韻感覺到她的耳朵隱隱有些發熱。
任平生自然不知南韻心中所想,了解完衛尉的家庭情況,說:“月冬,給韻兒留下一個對講機,”任平生看向南韻,“晚上要是在家吃飯,提前通知你過來?”
“好。”
“你幫我把車拿出來吧,我和月冬現在過去。”
“好。”
南韻起身走到寧清殿院子,從衣領里拉出魚龍吊墜,取出昨晚裝進去的汽車。
任平生要開車回去,倒不是為了向人顯擺、裝X,而是他的“死而復生”必然會引起眾人無盡的猜測,加上有無人機、對講機在前,既如此,倒不如加一把火。
再者,他開一個誰都沒見過的汽車回去,也能彰顯他“死而復生”后的不同。
南韻是一直跟他說,他在大離可隨性而為,不必在意他人看法,但旁人知曉他失憶,心里肯定會有些想法,會拐彎抹角的試探他是否真的失憶,或試探他失憶后的深淺。
一旦確認他真的失憶、能力不如從前,他們當中肯定會有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如利用、算計,拿他當槍使。
固然有南韻、任氏,他們不敢做的太過分,但任平生來到大離,是為了讓人當成猴子、小丑,被人輕視、利用的?
任平生不愿做一個只會借著失憶前的余威和南韻的廢物,他要做真正的秦王、大將軍。
所以,就現階段而言,除了靠南韻、任氏為他確立的法理性,他要靠汽車、無人機這些先進科技,來彰顯自己的能力,讓那些忠于他、反對他的人意識到,他縱使失憶,武功全失,也有讓他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能力、神秘。
當然,任平生很清楚依靠汽車、無人機制造出來的神秘、能力,只是無根浮萍,是一戳就破的泡沫,要想成為真正的秦王、大將軍,還是得靠自己實打實的能力,打一場他人打不贏的勝仗,但現在他只能靠現代的先進科技,虛張聲勢。
閑言少敘,南韻取出汽車時,月冬先派人通知衛尉,再從門口侍衛手里接過一把形制類同橫刀的刀、一把形制類似手槍的連子銃和一個常規香囊大小的黑色布袋。
任平生見狀,不禁說:“帶刀就算了,沒必要帶槍吧。”
月冬紅唇微啟,南韻先一步接話道:“小心為上。”
“行吧,”任平生應了一聲,對月冬說:“給我看看。”
月冬立即將槍口朝內,雙手捧著遞給任平生。
任平生剛伸出右手,想起一事,說:“裝子彈了嗎?要是裝子彈了,你先把子彈卸了,萬一等下誤觸就麻煩了。”
“回公子,連子銃沒有裝彈,彈都在這個袋囊里。”
任平生看了眼月冬口中的黑色袋囊,放心拿起連子銃,端詳問:“她們的連子銃有沒有裝子彈?”
“也沒有,宮內侍衛配的連子銃,都執行公子此前定下的銃彈分離之令。”
“我看她們人人都配了連子銃,子彈是由誰管理?”
“由每隊的隊長和隊丞共同管理。”
“哦,這個連子銃怎么裝彈?”
月冬立即打開黑色布袋,從里拿出形制和現代子彈有點相似,但比現代子彈要矮一截的黑色子彈。
任平生拿來月冬手里的子彈,說:“不用真的裝彈,你把彈倉打開給我看看就行了。”
“喏。”
月冬立即熟練的打開位于連子銃尾端的彈倉。
任平生接過一看,其形制跟任平生想的差不多,和左輪的彈倉相似,開槍后彈倉自行轉動,不同的是連子銃的彈倉只有五個裝彈孔,但一個裝彈孔可以裝兩發子彈。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連子銃的彈倉外表被包裹住,其不能像左輪一樣,用手撥著轉動。
任平生仔細了解完連子銃,走到一旁,對著沒人的地方,試了試空槍,對南韻說:“回頭有時間,帶我去試槍的地方試兩槍吧,我長這么大,還沒開過槍。”
“好,平生的武器、鎧甲都在宮里,若有興致,晚上我讓人拿過來。”
“行啊,我也沒穿過鎧甲,晚上正好試試。”
“還有平生的烏騅馬摩托,自從大漠回來,便一直在離山大營里放養,可要我讓人牽來?”
“摩托?這名起的有意思,我當時肯定有想過叫它雅馬哈。”
月冬接話道:“公子得烏騅馬時,確是提過要給其取這個名字。”
任平生露齒一笑,剛要開口說些什么,南韻改口道:
“算了,還是等平生去了離山大營,自行牽回。摩托野性難馴,除平生外,它不聽任何人的命令。那日,平生走后不久,它獨自從大漠跑了回來,在宮外嘶鳴不止。
我本欲差人將它牽回任府,它卻將人踹成重傷,然后甩掉韁繩,自己跑到離山大營,撒歡至今。”
任平生笑說:“還挺有靈性。”
這時,院外傳來鎧甲移動時發出的聲音和腳步聲。沒一會兒,一個身披鎧甲、腰佩離刀的男子走了進來。男子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留著修剪得當的絡腮胡,虎背熊腰,氣勢十足。
他先是撇了眼院中極為顯眼的汽車,有些好奇,再看向站在南韻身旁,一身離人打扮,戴著假發髻的任平生,炯炯有神的虎目里閃過一抹驚喜、激動。
果然,武安君,不,秦王果然沒薨。
李善按捺住心里奔涌的激動,不自覺的快步走到距離南韻、任平生約莫一米半的位置停下,拱手行禮。
“衛尉李善拜見陛下,拜見秦王。”
聽著李善微微顫抖的嗓音里難掩的激動,任平生等了兩秒,見南韻不說話,便用還帶著點現代口音的大離雅言,說:“免禮,今天辛苦了,讓給我做護衛。”
秦王的口音……李善有些奇怪,沒有多想,忙道:“秦王言重,能為秦王做護衛,是末將的榮幸。”
“車鑰匙在你那,還是在我這?”任平生對南韻說。
南韻握住魚龍吊墜,感應一番,取出車鑰匙,遞給任平生。
“你進去忙吧,我拿個東西給他就出發。”
“平生慢行。”
“晚上見。”
南韻轉身走進寧清殿,李善忙行禮恭送。任平生走到汽車后備箱前,打開后備箱,拿出一條未拆封的香煙。
這是昨日下午,任平生特意去店里買的。
煙這玩意兒雖然于健康有害,但對于行軍打仗的人來說,是一個放松精神,緩解壓力的好東西,任平生原打算給尉遲靖、王定北這些人,李善自然也在其中。
隨手將香煙遞給李善,關上后備箱,任平生一邊走向駕駛座,一邊說:“知道這是什么嗎?”
李善好奇的端詳香煙,說:“不知,還請秦王明示。”
“香煙,一種新奇玩意兒,放松用的。有句話是這樣說的,飯后一支煙,賽過活神仙。”
任平生打開車門,從儲物盒里拿出昨日拆了的香煙和一塊錢的打火機,從里抽出兩根,遞給李善。李善不知門道,見任平生遞來兩根,直接將兩根都拿了過來。任平生笑了笑,重新抽出一根。
“你看好了。”
任平生叼住香煙,十分熟練的用打火機點燃。由于上次抽煙還是高中,任平生沒忍住咳了一下。李善和月冬都好奇的看著任平生手里的打火機和吐出的白煙,感覺白煙有些嗆鼻。
“你試試?”
任平生打開打火機,遞到李善面前:“像我剛才那樣,點的時候吸一口再吐出來。”
李善依言照做,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不適應是吧,一開始都是這樣,等適應了你就感覺舒坦了,”任平生瞥了眼一臉好奇的月冬,“不過這玩意兒賽神仙歸賽神仙,它抽多了會對自己和身邊人的肺不好,會讓人生病。”
月冬心里一緊,下意識的說:“那公子還……”
“我說的會讓人生病,是指一天抽上一兩包,那樣才容易生病,偶爾精神緊張、壓力大的時候,抽一兩根不僅沒事,反而能緩解壓力,放松精神。就像我們打仗的時候,那時候你會在乎抽這玩兒對肺不好嗎?”
“不會,”李善望著手里緩緩燃燒的香煙,“如果真能緩解壓力,放松緊繃的精神,對士伍來說是一件好事。”
“是啊,把煙丟了吧,我們出發了。”
任平生將手里的煙丟到地上,用腳踩滅,然后撿起來,下意識的尋找垃圾桶。月冬立即上前,欲接過香煙。任平生這才反應過來寧清殿沒有備垃圾桶。
回車里抽出兩張餐巾紙,將他和李善踩滅的香煙包起來,遞給月冬。月冬接過,招來一個宮女,然后將抱著香煙的餐巾紙,遞給宮女。李善著重看了眼潔白如雪的餐巾紙,暗想秦王就是豪氣,這等上好柔軟的紙張,竟用來包垃圾。
“都上車吧,月冬坐副駕,李善坐后面,對了。”
任平生走到后備箱,又拿出一條香煙扔給李善:“這條你給今天護衛的人分分,算是我給他們的感謝,不過你得提醒他們別在宮里抽,在家里抽也小心點,抽完得及時捻滅,這玩意兒沒搞好會引起火災。”
“喏,末將替他們謝秦王。”
“上車吧。”
任平生想到李善、月冬不會拉車門,主動幫他們拉開。
待二人一一上車,任平生想起一事,暗道真是女人的嘴,騙人的鬼,他被南韻騙的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