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氣繚繞的臥房衛生間,吹風機運行的嗡嗡聲有些波動。
任平生細心吹完南韻的發梢,輕柔的揉散南韻頭頂的秀發,望著鏡中秀發凌亂、蓬松,有些可愛的南韻,開口道:“若是能說服江無恙,我想讓江無恙隨軍去西域,主西域稅收制定一事,你看如何?”
南韻看著鏡中的任平生說:“平生對于西域一戰倒是信心十足。”
“我們的武器裝備超過西域幾個時代,西夷又不比匈奴,到處亂跑,他們有固定的城池、生活區域,這要是打不贏,我們干脆待在這邊,老老實實的結婚生小孩養老吧。”
南韻輕笑。
任平生接著說:“我想用江無恙,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才華,另一方面是他在齊升一派中的威望,如果他真如巧兒說的那般,是齊升的傳奇,有很多簇擁,那么他能為我所用,就能讓許多有小心思的人安分下來。”
南韻聞言,這才意識到任平生原來一直都在憂心,齊升一派的人在發現他失憶、喪失武功后,心有歪思一事。
她想說平生多慮,但想了想,終是咽了回去,道了一聲好。
……
……
時間往前一個時辰。
齊升城,齊升學院。
顏宅,書房。
一位年約四十有二,留著山羊胡,眼角有著歲月痕跡,氣質宛若當世大儒的男子端坐在圓桌的主座。在他的面前端坐著一位面容年輕卻不失剛毅,唯有眉眼有幾分赤子的倔強、固執的男子。
年長的男子名為顏壽山,是現任齊升學院的院令。他在成為齊升學院的院令前,雖有荀子第二十六代弟子之名,但因朝廷重儒學輕百家,空有才華而生活窘迫,不得不靠著替人算賬茍活。
后僥幸入了秦王的眼,方能榮任齊升院令,一展生平所學。
雖說驚雷之變后,他的學生多以入朝為官,好的封侯拜將,位列九卿,次一些的也成為一縣之長,治理地方。
他說不羨慕是假的,他甚是渴望出仕,哪怕是做一方縣令也是好的,但秦王遲遲不用他,他亦沒有怨言,只愿今后能有出仕的一日。
好在這一日沒讓他等太久,巧小姐命他寫的有關科考的策論,讓他看到希望。
就是他的策論遞過去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一直沒有回音。
他的策論不符巧小姐之意?還是不合陛下之意?
當然,這些都是旁話,顏壽山現在在意的不是巧小姐、陛下是否鐘意他的策論,而是面前這位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名為江無恙,是齊升學院的傳奇,入學不過五年,便貫通院內所有科目,且還不是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為人機敏聰慧,十歲便被秦王委以重任,派往西域,十三歲跟隨秦王,計斬樓蘭王、蒲類王。
之后更是獨自一人暗掌樓蘭、蒲類兩國,將兩國管理的井井有條、蒸蒸日上,盡顯王佐之才。
如此人物,若是沒有那么幼稚,早已如游大良、李善一般,封侯拜將,位列九卿。
唉……顏壽山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江無恙今日找他,還是為了他扣留其寫給秦王信一事。
自秦王復生以來,江無恙因為這事來找他,已不下二十余次。
煩不煩另說,他更痛恨江無恙的愚蠢,竟將自己的大好年華、大好前途浪費在那般愚蠢的事情上。
放下茶杯,顏壽山開口打破沉默。
“該說的我都說了,只要你不放棄你那幼稚的想法,我會一直扣留你的信。”
江無恙語氣淡淡,透露著頑固。
“我只是想找老師問清楚,老師當初讓我來齊升學院,就與我說過,等他回來會告訴我答案。”
“秦王之意,你真的不明白?”
顏壽山眼神銳利的盯著江無恙的眼睛,仿若直抵江無恙的內心。
“你明白,你是不愿意接受,你無法接受一心為國,以洗刷國恥為己任的秦王會做出那等事情。你更無法接受你崇拜、敬仰的老師面對學生的詰問時,竟然選擇避而不答。
你……真的很幼稚、很天真。世間萬物雖有陰陽之分,但很多事情,我們無法簡單的以陰以陽一概了之。它們受局勢所迫,不得不處于陰陽之間。
就像秦王,你認為秦王背叛了他的初心,卻不知秦王的不得已,不知秦王的無奈。”
江無恙沉默。
顏壽山接著說:“秦王是可效仿先祖,但事實已經證明,其先祖之路是一條死路,只可解一家之困,解不了一國之恥。秦王是何等的雄韜偉略、英名果決,豈會自縛手腳。
再者,事皆有度,皇室對任氏的忍耐早已到極限。秦王這次若僅效仿先祖,他日任氏必將覆滅。
你能明知是死路,仍選擇這條路?”
江無恙張了張嘴,終是未言。
顏壽山繼續說:“其他人無法理解秦王,我不說什么,但你怎能不理解秦王?
你素來敬仰秦王,事事效仿秦王,你當是最了解秦王的人,而你卻……即便你不理解,亦不該如此。
你莫要忘了,沒有秦王,你早已凍死在宣和八年的冬日;沒有秦王,你何來滿腹才華。
你不思報答秦王也就罷了,如今秦王復生,你作為學生,不喜不賀,還觍著臉找秦王要答案,你還有心嗎?!”
我喜了,也賀了……江無恙在心里辯解。
“也就是秦王仁善、恩寵你,不計較你的忘恩負義,還找個由頭讓你在這里待著。換成旁人,便是殺了你這忘恩負義之輩,世人都要說殺的好。”
江無恙辯解之心全無,愈發沉默。
顏壽山沒再繼續說,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看著一直沉默的江無恙,過了一會,再次主動打破沉默。
“回去好好想想,莫要辜負秦王對你的恩情。”
江無恙嘴巴翕動,站起來行了一禮,走出書房。
他認同院令的斥責,但他不認為他詢問老師為何要以子代離有錯。
因為他自始至終要找老師問清楚的是,老師是為洗刷恥辱而不得不謀權篡逆,還是老師為了以子代離,刻意營造出憂國憂民的模樣。
對旁人而言,這或許不重要,但對他而言,這很重要。
如若是他錯怪了老師,他愿以死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