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狗彘……
恩師果然很生氣。
江無恙自跟隨恩師以來,第一次聽到恩師說這么重的話,心里不禁甚是自責,但自責歸自責,江無恙沒有就此相信恩師不圖帝位,沒有以子代離之念。
要知,南氏自夏禹便一直是貴胄,高祖滅六國,統(tǒng)一寰宇后,南氏為帝更是天地鬼神之共識。
恩師縱使氣吞山河,亦不能抵抗打破共識的反噬,屆時四方必然刀兵不息。
誠然以恩師的雄韜偉略,平息四方刀兵固然是瞬息之事,但恩師是一個十分務實、不在乎虛名的人。恩師的平生所愿是剿滅匈奴,一雪國恥,想要做到這一步,恩師就需要一個穩(wěn)定,沒有遭受戰(zhàn)亂,有一定國力的大離。
如若大離刀兵不息,恩師不僅無法剿滅匈奴,還會腹背受敵。
江無恙認為,這才是恩師三年前擁立陛下為帝,不直接取而代之的原因之一。
如果恩師真的沒有以子代離之念,完全可以效仿任氏先祖,隨便擁立一個皇子為帝。至于那位皇帝是否會掣肘恩師,以恩師的權(quán)謀,必然會讓其淪為傀儡,不會讓其壞了恩師剿滅匈奴、一雪前恥的大愿。
而且這樣也不會耽誤恩師和陛下的愛情,更不會讓陛下背上數(shù)典忘祖,大逆不道的罵名。
江無恙張嘴正想將他的這些想法說出來,聽到任平生問眾人何為盛世,清楚任平生這是不跟他說了,江無恙是可以不管不顧的繼續(xù)說出他的想法,但為了不讓局面太難看,江無恙合上嘴巴,打算等結(jié)束了,私下再問。
隨即,江無恙對任平生、南韻行了一禮,退到一旁。
任平生瞥了眼江無恙,接著掃了眼竊竊私語的師生,扭頭看向南韻。南韻似有所感的扭頭看來。任平生不自覺的一笑,南韻也是媚眼柔情的露出淺笑。
這時,學論臺下的左邊席位的角落里,有一眉眼稚嫩,唇邊有一點雜亂胡須的學生站起來。嘈雜的學論堂瞬間安靜下來,等待這位學生開口。眾人匯聚的目光,讓他甚是緊張,說話不由有些結(jié)巴。
“秦、秦、秦……”
“別緊張,慢慢說?!?/p>
“喏。”
深吸一口氣,他說:“回、回秦王,學生以為盛世當是倉廩盈實,黔首富足?!?/p>
“說的不錯,但太空洞,能不能說的具體點?比如倉廩盈實的標準,百姓過著怎樣的生活才算富足?”
“倉廩的糧食、錢財多的裝不下,百姓人人都能吃飽飯,有衣穿,不會挨餓受凍?!?/p>
任平生微微點頭:“請坐,其他人呢?你們認為的盛世是何模樣?”
竊竊細語的聲音旋即響起,但遲遲沒有人站起來提出不同的看法。
任平生正要開口時,一個面容消瘦,皮膚黝黑的學生站起來,拱手道:“回秦王,范松之言亦是我等所想,這般的光景難道不足以稱為盛世?”
“僅是能吃飽飯,有衣穿,不會挨凍受餓,如何能算是盛世?”
“恕學生愚鈍,如果這樣不算是盛世,那如何才算是盛世?昔日文帝之治,天下八九之人家有余糧,已是大治,世人對此無不推崇、懷念,老師也說我等當效仿文帝,讓大離再現(xiàn)文帝光景。”
“文帝之治,百姓安居樂業(yè),自應稱贊,要說大治,也無不可,但這般光景在孤看來遠遠不足以稱之為盛世。”
任平生平視道:“孤以為的盛世,百姓不僅要家有余糧,飽食暖衣,更要吃的好,穿的好。
如何算吃好穿好?
衣,衣服的材質(zhì)得是孤這樣的,且要像孤一樣,視這些衣服如路邊野草,破了就扔,不用摳摳搜搜的縫補,打補丁,或者將完好的布料剪下來,當做抹布或裁剪成小孩衣,給小孩穿。
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去集市買新衣服,可以一到換季就買新衣服,將去年還是新的衣服當成垃圾一樣丟進垃圾桶,可以嫌棄衣服的款式、花紋難看,或者心情不好時,去買衣服,緩解心情。
吃,肉食、酒都不再是珍稀之物,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喝多少喝多少,百姓們關于吃喝擔心的不再是,吃完這一頓下一頓還有沒有的吃,而是煩惱吃什么,是吃燒雞,還是牛排,或者海鮮大餐。
或者剛吃了一大盤肉,就后悔自己貪嘴,又要長胖了,天天在節(jié)食減肥,暢飲暢食之間來回掙扎、徘徊。又或者煩惱自己的孩子怎么這么挑食,雞肉不吃,魚肉不吃,牛肉也不肯吃,就愛吃兩口青菜。
亦或是百姓不再珍稀糧食,不再視糧食如生命,反視糧食為垃圾,人人都秉持著不就是一碗飯、一碗肉,不愛吃就倒了的觀念?!?/p>
聽著任平生如此言論,安靜的學論堂愈發(fā)的死寂,除了南韻知道任平生是在描繪現(xiàn)代關于衣食的觀念,便是任巧、月冬都認為任平生說的不切實際,太假太空,若人人都能像任平生說的那般,那何止是盛世?簡直是夢。
顏壽山、符運良等人則是暗暗搖頭,秦王終究是世家公子,心系百姓,但不懂人間疾苦,黔首能飽食暖衣,已是百年難有之盛世。而秦王之言,無疑是癡人說夢。
江無恙、李善及席上的一眾師生的態(tài)度和任巧、顏壽山等人差不多。他們大多數(shù)認為秦王描繪的盛世光景,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夢,是天真之言,少數(shù)人則是在嘗試幻想秦王描繪的盛世光景,然,無論他們怎么想,都想象不出來。
任平生留意到眾人的反應,清楚眾人肯定都認為他不切實際,說的太假太空,他沒有在意,不打算佐證他所說的真實性,繼續(xù)描繪他要說的盛世。
“除了吃穿,百姓的生活亦要多姿多彩。何以多姿多彩?娛樂也。
例如,愛歌唱的,每日農(nóng)事、工作之后,可以邀三五好友,或者家人,一塊去專門唱歌的地方唱歌;愛看優(yōu)伶戲的,隨時隨地都可以去看;愛下棋的,可以隨時找朋友或者路人對弈一局。
農(nóng)閑、或休沐時,可以帶著家人一塊出門游玩,看一看大離的大好山河。
總而言之,凡是在離律允許范圍內(nèi),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歡、想做的事情。”
任平生接著說:“孤知道你們聽到孤這樣說,會認為孤說的不切實際,是癡人說夢,是永遠都達不到的夢,但一件事能不能做成,關鍵不在于能不能做到,在于敢不敢想。
如果連想都不敢想,事情必定難成。
可能有人認為,不可能完成之事,想了又能如何?
我們在想了之后,自當是要制定計劃、目標,然后一步一個腳印的去做。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天下從來就不存在不可能之事,如飛鳥、火藥,扶搖臺,爾等在進入齊升前,可曾想過僅憑我們的雙手,就能制作出點燃就可炸死無數(shù)人的火藥,能飛翔的木鳥和自行上下的樓梯?
孤描繪的盛世亦是如此。
孤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現(xiàn)孤描繪的盛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