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萬年……
大離掃滅六國,一統天下前,“萬年”和“朕”一樣,僅是尋常詞語,即便是最卑賤的奴隸,都可享萬年賀,或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叫萬年。大離一統后,高祖定皇帝制,“萬年”從此和“朕”,成為帝王專屬。
經過一百五十余年的浸染、發酵,非帝王不可賀萬年,已是所有離人的共識。
在這種環境下,眾人高呼“秦王萬年”,已是大大的違制,更莫說將“萬年”和卑賤如雜草的黔首聯系在一塊。
故而,秦王的振臂一呼,對于顏壽山、符運良等人來說,不亞于三年前聽聞秦王發動驚雷之變,帶來的沖擊。
秦王是真的將千萬離人裝進心里,真的認為那些卑賤如螻蟻的黔首,是他的同袍。
不然,何來這驚雷之言!
秦王,可比古之圣賢。
不,古之圣賢遠不如秦王矣。
不信翻遍圣賢之書,圣賢何言離人萬年?
相較于顏壽山、符運良等人的贊嘆,任巧聽著眾人掀頂的齊呼,看著任平生挺拔的背影,沒來由的有種回到幼年的錯覺。當年她亦是跟在任平生的身后,看著任平生說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語,看著任平生受到他人的擁戴。
離人萬年,這等驚世之言,也只有阿兄能說出來。
話說回來,有了阿兄這番言論,她更加有把握扭轉任氏、阿兄的風評,讓任氏徹底擺脫“造反世家”的名頭。
光是想想,任巧就忍不住想笑。
要知,自任氏背上“造反世家”的名頭后,皇室宗親、世家公卿固然礙于任氏的權勢,不敢在明面上歧視、針對任氏,但私底下不管自己有多少齷齪,都對任氏嗤之以鼻,暗暗譏諷。
例如,世家、宗親之間聯姻是常有之事,尤其像任氏這等五世三公之家,本該是各家聯姻的首選,結果就因任氏的“造反世家”之名,無一宗親、世家愿與任氏聯姻。
以致于世母在阿兄年滿十五,想給阿兄娶妻時,只能盼著太上皇會履行承諾,讓阿兄迎娶南雅,或者從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門小戶里挑選鐘意的女子。
這也是任氏五代以來,任氏子弟皆迎娶落魄戶、農戶、商戶女兒的原因。
還有,像任巧、任平生幼年時期,那些世家、宗親都明確交代自家孩子,不得和任平生、任巧來往。任巧至今都忘不了阿兄當年帶她去找人玩時,那些人暗暗嫌棄他們的模樣。
同樣任巧也忘不了,阿兄仗著任氏的權勢,挨家挨戶上門把那些人的孩子叫出來,帶去扶搖樓玩耍的畫面。
跟著阿兄,任巧才知道他們活著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目光,和“看我不爽,還得怕我、聽我”的快樂。
往昔的種種爭相浮現,漸漸重合成眼前的阿兄背影,任巧陡然有種世事多變化的感覺,尤其是最近這幾年,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變化,有時想起來,會感覺過了十年、二十年。
好在,阿兄沒變。
阿兄仍是放蕩不羈,恣意瀟灑的阿兄。
南韻同樣也在看任平生挺拔的背影。不同于任巧諸多不自覺的感慨,南韻則是有種不出所料的反應。深受現代影響的平生果然還是會不自覺的將現代的觀念帶入大離。
這不是好事,未來必會有歹人借平生之言,高舉大旗,聚眾鬧事,不過在她和平生的有生之年內,當無人敢為。那些懷有異心的歹人,只會賓服于平生,唯諾余生。
繼續看著意氣風發,深受擁戴的任平生背影,南韻心里莫名浮現出初見平生的時刻。那日踏馬而來的平生,亦是這等意氣風發,雄霸無雙。囂張、不可一世的匈奴在平生面前,猶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任平生沒有察覺到南韻、任巧的注視,更不會知道兩人心中所想。他看著臺下高聲齊呼、神色激動,熱烈的眾人,一邊想著這下應該沒人在質疑政思教育,一邊心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滿足感。
這種感覺南韻給不了,再多的錢財也給不了。
他又一次的理解、明白古往今來,茫茫眾生為何都會想執掌大寶,登臨頂峰。
隨著眾人停止呼喊,任平生張嘴打算結束今日談話時,江無恙眼睛通紅,淚流滿面的走到臺前,撲通跪下。
“學生錯甚,誤解恩師,悔之莫及,不求恩師原諒,唯有一死,以嘗學生之過。”
話音未落,任平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淚流滿面的江無恙從袖子里掏出一把質樸匕首,高舉的捅向自己的心臟。
一時間,任平生、顏壽山、符運良等一干等人,無不變色,皆下意識的張嘴想要阻止。與此同時,一聲悶響陡然響起,接著是匕首落地的清脆聲,下一秒,一直在高臺旁警戒的李善跳下高臺,沖向江無恙。
也在這時,任平生反應過來,看到撿匕首的江無恙被李善一腳踹倒,隨之而來的甲士按住江無恙。而在匕首的旁邊有一個流出茶水的茶杯,回頭一看,果然是南韻面前的茶杯沒了。
對南韻微微點頭,任平生略微蹙眉的看向任由甲士按住,不反抗、不掙扎的江無恙,嘆息的跳下高臺,走到江無恙面前,示意甲士松開江無恙,旋即扶起江無恙,整理他有些凌亂的衣服。
江無恙猶如犯錯的小孩,慚愧的低頭,不敢與任平生對視。
任平生說:“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你懷疑我的動機,認為我要行那等茍且之事,我的確是有些生氣,想揍你,但同樣我很高興,你敢質疑我,敢懷疑我。
一個人如果沒有質疑前人、質疑權威的勇氣,那和廢物沒有區別。就算你認為你自己錯了,你也不該以死謝罪,現在不是春秋,不流行這套,至少在我這里不流行。
你要想恕罪,就給我好好留著你這條性命,為大離添磚加瓦,出一份力。”
江無恙張開嘴:“可……”
任平生板起臉:“可什么?孤要留著你這條命,讓你為大離做事,有問題?”
江無恙忙拱手拜道:“學生不敢,但聽恩師吩咐。”
“這就對了,孤和陛下說好了,暫任你為征西中軍從事,職同參謀,待大軍攻下西域,由你協同左相,主持定制對西域西域諸國、稅收細則。”
江無恙眼睛里瞬間熱淚,單跪道:“江無恙謝陛下、恩師信任,臣必殫精竭慮,不負陛下、恩師信任。”
任平生扶起江無恙:“這幾天把樓蘭、蒲類的兩地情況整理成案,然后自行去離山大營,交予左相。左相乃此次征西大軍的主將,”任平生示意李善拿來匕首,親手遞給江無恙,“而你是此次孤在軍中的代表,好好干,莫要給孤丟臉。”
江無恙一愣,眼里的熱淚頓時流了出來,雙手接過匕首,大拜。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