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辰時兩刻。
一輛丞相規制的馬車平緩駛入右相府,停在忙碌的主殿前。
姚云山走下馬車,在下屬的恭迎中,徑直走到相位,抿了口下屬剛送來的清茶,開始處理政務。
大概過了兩刻鐘,負責起草呈遞奏章,處理相府和宮里文書往來,留著絡腮胡的奏曹,帶著一個手捧專呈宮中文書木盒的侍從,行至相案前,躬身道:“稟相國,宮里送來西域議書,陛下讓相國于傍晚前回疏。”
西域議書?
姚云山心頭升起些許疑惑,抬頭看向奏曹。
奏曹身后的侍從立即上前,躬身雙手遞上木盒。
姚云山瞥了眼比之前長不少的木盒,沒有在意,隨手拿起木盒,掀開蓋子,里面是一份卷起來的純白紙書。
這份紙書看上去比之前的紙書白很多,觀感、手感有很明顯的不同,姚云山沒有在意,只當是巧工坊研制出的新紙。
打開紙書,姚云山看著上面的文字,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這些字都是印刷的?
姚云山摩挲著紙上的文字,手感上和此前的印刷書上文字的手感差不多,不過這張紙上所采用的印刷技藝顯然精進許多,這些印刷的小字每個筆畫都十分清晰,沒有筆畫模糊不清,或整字難以辨認,或紙面上染上墨漬。
這些字就像天然存在這張紙上,或像是從紙里長出來的一樣。
巧工坊的印刷技藝何時精進到如此地步?
姚云山有些驚訝。
不過相對于巧工坊精進神速的印刷技藝,姚云山更在意陛下下發的議書,采用齊升私用,準確說是秦王個人從左到右橫書的書寫方式,是何用意?
無意之舉?還是秦王有意改書寫之制,以此來引眾效仿,潛移默化的更改書寫之制?
若是前者,無需多言、在意。
若是后者……姚云山不自覺的皺眉。
秦王若真有更改書寫之制的意圖,說明此前是他淺薄,想簡單了。
驚雷之變后,齊升學子登堂入室,影響群臣、天下人學習、使用標點符號和簡易數字時,姚云山就覺得秦王是要通過標點符號、簡易數字,讓群臣、天下人增加對他的認同感。
現在看來,秦王恐是為更改書寫之制減少阻礙。
表面上看豎寫文字和橫寫文字沒什么區別,將豎寫換成橫寫,于國于民不會產生惡劣的影響,但這正是秦王用心險惡之處,秦王就是要借更改自古以來的文字書寫之制,告訴天下人,傳統可變,天位可變。
秦王或秦王之子做皇帝,就像是這自古以來的書寫之制一樣,變了,亦不會對世人產生影響。
相反,秦王如那便利的標點符號、簡易數字,登上天位,只會給世人、給天下帶來數不盡的好處。
姚云山越想越心驚,秦王城府之深沉,真不愧為天下最大之邪惡。
必須要阻止秦王!
一旦讓秦王得逞,任氏代離便成定論。
可阻止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是無從下手。
從今日議書便可看出,秦王是要和推廣標點符號、簡易數字一樣,利用自身的權勢、地位,潛移默化的影響群臣、天下人,讓群臣、天下人自發的跟從秦王書寫之制,以達到他的邪惡目的。
這就和秦王在驚雷之變后,令陛下增設巧工坊、政思臺、商貿行,往各官僚、各部曲中安插政思員,征討百越、匈奴時,沿途借征糧之名,根除當地大戶,安插齊升學子,掌控地方一樣。
秦王執政,看似雷厲風行,卻從不大張旗鼓,只如潤物無聲的春雨,悄然推行,等眾人反應過來,已是為時已晚。
再者,秦王狠辣,六親不認。如若正面阻止秦王,只會落得被秦王誅夷三族的下場。
為今之計,只能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從其他事著手,擾亂秦王的計劃。
姚云山思索片刻,終還是決定按原計劃行事——
自陛下決意征討西域后,姚云山便一直視為溯本清源的契機。
他原打算在大軍開拔之后,在后勤的糧草、軍備上動手,以讓離軍深陷西域,打擊陛下威望,從而讓自己有可乘之機。秦王的突然復生,擾亂了姚云山的謀劃,使姚云山不得不有了放棄之念,準備繼續蟄伏。
然,讓姚云山沒想到的是,此次征討西域,秦王竟不親自領兵,讓左相領兵。
不同于一些人認為的時機來了,姚云山清楚秦王敢讓左相領兵,說明秦王已與左相和解。
其實,外界盛傳任毅因秦王發動驚雷之變,與秦王決裂時,姚云山就懷疑是任氏的陰謀。
且不說任毅本就有造反之心,就算任毅真的沒有造反之心,任平生作為任毅的獨子,任氏的獨苗,任毅這個造反世家的家主,焉會因為自己的獨子、任氏的獨苗造反,就與之決裂。
任氏對外放出任毅與任平生決裂的消息,必然是為了迷惑世人,給世人縹緲之希望,降低眾人的反抗之心。
如今看來,他的推斷是正確的,任毅從未與任平生決裂。
秦王此次不領兵出戰,姚云山認為有三個原因。
其一,秦王因“復生”有恙,無力征戰。
其二,秦王佯裝有恙,實則坐鎮京都,保障離軍后勤。
其三,秦王有恙,無力征戰是真,但也是為了坐鎮京都,保障離軍后勤。
姚云山思來想去,覺得秦王身體大概率是有恙。
秦王身死時,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散成滿天星。
如此奇異的死狀,雖然有可能是秦王為了迷惑世人的障眼法,但秦王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
鏟除異己?
秦王無需費這樣的功夫,且秦王身死不足兩月,就公然宣布自己復生,顯然不是為了鏟除異己。
神話自己,將自己營造成祥瑞,為篡位造勢?
姚云山一開始是這樣覺得,可秦王復生已一月有余,天下始終沒有出現相關傳言,顯然也不是為了這個目的。
姚云山認為秦王當初有可能是真的死了,但又不是因何復活。
凡有一得,必有一失。在這一生一死之間,秦王必有所失。
而這“失去”的,極有可能是秦王此次不領兵出征的原因。
此外,姚云山還有一發現,可作證他的觀點——
秦王復生以來,軍務任由陛下處置。
秦王作為大將軍,軍務交由陛下處置,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陛下不愿將軍權交還秦王。
其二,秦王現在不會處置軍務。
第一種原因顯然不可能,如若陛下不愿將軍權交還秦王,秦王與陛下之間必然會產生矛盾、發生沖突,秦王又豈會一直夜宿宮闈?再者,陛下雖是大有為之主,但較之秦王還是有許多不如,陛下就是想獨霸軍權,也獨霸不了。
如果陛下真能獨霸軍權,那更說明秦王“有恙”。
之前想到這里,姚云山心里升起一個將他自己都嚇一跳的念頭——秦王有可能是假的,是陛下找來的假人。
不過轉念一想,姚云山又摒棄這個想法。
且不說那次和秦王接觸時,除了秦王的口音有些變化,秦王的種種表現都與之前一般無二,再者秦王這些日子,沒少單獨去任府,和任巧外出。如果是假的,以任巧的脾性,早就鬧翻了天。
秦王應僅是“有恙”。
這樣的推斷,讓姚云山不由的有些亢奮。
機會來了。
姚云山收起蟄伏之心,再起行動之心。
就從先前齊郡、閩中郡鄉民因爭搶水源私斗,憤而辱罵秦王一案開始。
他認為這些鄉民會在爭搶水源時,莫名的辱罵秦王,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而這個人,或者說是數人、一群人,極有可能是秦王安插四方的間人。
姚云山之所以會有如此推斷,是因早在征討百越、匈奴,秦王精準的處置各地的大戶一事上,便不難猜出,秦王的間人遍布天下,不然秦王何以能搜集到那些大戶的罪證。
這些人制造私斗辱罵秦王案,應該是見秦王薨逝,自感前途無望,以此向陛下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以求得重視。
秦王復生后,有沒有查出這些人,有所行動暫且不論,這些人的不滿,在姚云山看來,是一個難得的契機。
只要讓秦王的間人內部出問題,他就可以派人在離軍的后勤糧草、軍備上動手腳,進而影響前線戰事,讓離軍深陷西域。此外,還能探秦王虛實。
如若秦王果真有恙,溯本清源的時機就到了。
繼續思索了一會,姚云山收斂心思,看向議書。
看著議書上列出的各項治理西域之法,姚云山暗暗譏笑。
秦王不愧是秦王,自信無雙。
尚未開戰,便思量其治理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