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巧直視任黎的眼睛,說:“我從小跟著阿兄,是阿兄教我功夫,教我怎么收治他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阿兄。阿兄不顧世母求情,嚴懲陳氏子弟,在旁人看來是冷血無情,六親不認,但我知道阿兄只是尊法守法。
大離自衛君變法以來,便以法治國,以法得天下,阿兄執掌大寶,為振山河,重開守法之風,除儒家親親惡隱之歪風,有何不妥?”
任巧接著說:“你說阿兄不顧世母求情,但你是否知曉,以那兩人犯的罪,陳氏犯的罪,按離律最輕都要判個腰斬罪首,從者流放?阿兄正是念及世母,才重拿輕放,只處置那兩個人。”
“還有,阿兄知他處置血親,會招來非議,讓親人心寒。他從百越回來,特意找我,問我怎么看他處置親族?然后告訴我,無論我做什么,都不會那樣對我。那時阿兄是什么狀況,你現在也清楚。
而阿兄這次回來,知曉他處置親族,覺得我與他有隔,又特意尋了個機會,跟我說了類似的話。阿兄沒有恢復大離記憶,我說是他妹,但在他眼里和生人有何區別?他在這個情況,仍這樣待我,你還認為他會把我當做棄子?”
任巧小嘴不自覺微噘,甚是不滿的看著任黎。
任黎看著任巧這幅氣鼓鼓的模樣,莫名的想到任巧小時候,與他置氣,也是這幅模樣。任黎不由有點想笑,都這么大人了,生氣起來還是這幅小孩子模樣,如何能進廟堂。
任巧自然不知任黎心中所想。她繼續說道:“我還可以告訴你,阿兄自始至終都不愿意讓我出任學宮令、繡衣令,是我非要,阿兄拿我沒辦法,才勉強答應。阿兄今日跟你說,我都覺得他有借你阻止我之意,你卻那樣說。
還有,阿兄為護我周全,在答應我后,就決意讓南其遠入學宮。南其遠是南子晟的長子,南子晟是誰,阿父比我更清楚。阿兄跟我說時,直接與我明言,他會決意讓南其遠入學宮的目的。
還有繡衣,阿兄答應我的條件是,等他退了,我得一起辭任。或他又在我前頭薨了,我也得立即辭任。阿兄提出這個條件時,仍與我明言他不信他的孩子會在他之后,容忍我執掌繡衣,怕他的孩子對我不利,所以他要求我與他一起退。
阿兄若真有意拿我當棄子,以阿兄行事,他會與我說這些嗎?”
任黎張了張嘴,有些無言。他有想過任平生會與巧兒說一些推心置腹的話,以讓巧兒心甘情愿的接任學宮令、繡衣令如此危險的職位,但他沒有想到是任巧非要出任學宮令、繡衣令,任平生還將話說的如此直白,
連不信任自己孩子的話都說的出來……
這不是一個從五歲就開始謀劃驚雷之變的人,能說、該說的話。
任黎難以相信,懷疑巧兒是在騙他,但直覺不是。
這話……太荒唐、幼稚,巧兒縱使說話、行事多有荒唐,但想來不會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來騙他。
就算真是巧兒說的謊言,看著巧兒這幅情真意切、煞有其事的模樣,任黎亦不免有些欣慰。
像任氏這樣的氏族,需要的從來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稚兒,需要的是如平生這般大有為之人。
故而,任平生幼年帶著任巧胡作非為,去勾欄,堵當朝大臣的門,當著他們面揍其孩子,任黎雖然未少訓斥,但從未在事前干預。
在任黎看來,一個不會利用自己擁有的權勢,犯錯后被人罵了就不敢再犯,被人欺負不敢還手的人,焉能在未來執掌任氏?
巧兒同理。任黎樂得巧兒拒絕他的決定,也樂得巧兒敢于反駁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過在出任繡衣令、學宮令這件事上,巧兒就是說的再天花亂墜,任黎都不會同意。
“平生既不愿意你出任,你當從之。”
“阿兄已經同意,現在是你不同意。”
“我不會同意。”
任巧一滯,哀怨、委屈的盯著任黎,良久,重重的哼聲道:“多說無益,你不同意就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也要干。我會向你證明,我能干好。”
話罷,任巧跺著腳,重重地向外走。走了沒兩步,任巧停下來改口道:“我不向你證明!”
任黎聽得想笑,忍著,維持面無表情。
……
……
任平生離開時,雖有聽到任巧和任黎的談話,但只聽了一耳朵,沒有刻意留下來偷聽,直接走出大殿。
出了大殿,上了帝輦,任平生沒有回宮或去任氏,就在商貿行門口,等任巧出來。
任黎的反應在任平生預料內,又在預料之外。他想過任黎會拒絕,但沒想到任黎的態度會如此堅決,會對他如此不滿。他理解任黎疼愛女兒之心,但任黎對他的懷疑、不信任,讓他想到四個字——
孤家寡人。
在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后,任平生便不由的將自己和歷史上的帝王聯系到一起,覺得自己不管愿不愿意遲早有一天都會跟歷史上的那些帝王一樣,變成孤家寡人。
今日任黎對他的不信任,讓任平生真正體會到一點孤家寡人的滋味。
具體是怎樣的滋味,任平生不好說,也形容不出來,總之不是什么好的感覺。
不過真要論起孤家寡人,南韻比他更甚。他在這邊再怎么“孤家寡人”,在現代他有安然那樣值得信賴的朋友,有無條件相信他,不對他設防的父母,而南韻不管是在大離,還是在現代,都是除了他,什么都沒有。
他是可以帶南韻在現代交朋友,但顯然南韻不善于交朋友,或者說南韻不知如何交朋友,又或是南韻沒想過交朋友。
童年的經歷,讓南韻習慣一個人獨處,不知朋友為何處。而從冷宮出來后,任平生帶給南韻的生活、經歷,又讓南韻壓根就沒有交朋友的意識,她所面對的一直都是廟堂上的蠅營狗茍、勾心斗角。
唉……他的一己之私,真是害了不少人,傷了不少人。
任平生沒有任由自己沉浸在這樣的情緒里。他壓著這些情緒,開始閉目養神,早上起的太早。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推開,任巧噘著嘴,氣鼓鼓的走進來。
任平生看著任巧這幅小女兒生氣的模樣,不由一笑:“沒說服叔父?”
任巧坐到側位,不忿道:“不管他,他不答應,我也要做。”
“你不要生氣,叔父也是擔心你。”
“懷疑你叫什么擔心?我真沒想到他會……”
任平生打斷道:“叔父的擔心不無道理,我清楚叔父不是針對我,相反正因是我,叔父才會直言。叔父主要是擔心廟堂險惡,你應付不來,你要理解叔父。
做父母的都是這樣,縱使自己孩子有通天本領,亦會忍不住擔心自己的孩子在外連飯都吃不飽。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就能理解叔父啦。”
任巧輕哼道:“說的這么老道,跟你已經有了孩子一樣。”
“跟我回宮,還是回府?”
“回府,我要找阿母告狀。”
任平生啞然失笑:“我覺得叔母不會站你這邊。”
“我不管,我就要告狀,我不僅要告訴阿母,還要告訴世母。”
“行,你去告吧,我就不陪你了,宮里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