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策馬至殿前,又在殿外等候宮娥通報和陛下面對秦王求見,淡淡應之的畫面,對于乙等不知朝廷禮儀的黔首來說,未引起他們的注意,而太上皇、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心里都泛起思緒。
太上皇雖久困于長壽宮,對于外界的情況不是很了解,但他很清楚大離名義上的皇帝是南韻,實則真正的掌權人是任平生,今日所見的種種,也佐證了任平生的跋扈、專權,南韻這個皇帝確只是一個擺設。
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更不用說,他們親眼見到過任平生乘坐帝輦、著帝服,和陛下并案而坐,并肩而行。毫不夸張的說,任平生和陛下在一起時的儀態,給人的感覺,任平生才是皇帝,而陛下像是皇后。
這般的表現,如今白布上呈現的任平生入殿會經宮娥通報,陛下面對任平生求見的淡然模樣,就像是其他臣子求見,讓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都有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
一定是演出來的。
相較于姚云山、南行師等人的認定,任巧自是肯定。她覺得阿兄這樣做,應該是想讓世人知道,阿兄很尊敬阿嫂,并非眾人眼里的獨斷專權,視阿嫂為傀儡。
而這個“世人”肯定不包括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主要是在場的黔首。
阿兄在這輿論上的,向來只注重黔首,輕視官員。
當初阿兄讓她建立繡衣時,就一直跟她強調,這個世上有兩個皇帝,一個是有冕的皇帝,高坐廟堂,誰都可以看見。一個是無冕的皇帝,位于百姓之間,名輿論,誰都看不見,但誰能掌控輿論,誰就能坐上這個無冕的皇帝。
昔年英宗為何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想統治離人的思想,掌控輿論。
不過可惜,他沒想到儒術成為了大臣攻擊、限制皇帝的工具。
你莫要小瞧了儒士,那些人雖然文不成武不就,只會埋首案牘,尋章摘句,但他們文字上的功夫恰是掌握輿論的利器。
很多人吃虧就吃虧在這個上面。
我們設立繡衣,掌控黔首輿論,就是為了從他們手里搶奪話語權。
他們不是善用黔首來對付人,張口閉口就是不利于民?我們到時候就讓他們看看什么才是民意,什么才是黔首的力量。
眾人的反應描述起來看似漫長,實則都在一瞬之間。視頻里,任平生得到宮娥回復,不解佩劍、不脫鞋,直接大步流星的走入殿中。
姚云山、南行師等人看到這一幕,心里的不真實感頓時消失,這才是真正的任平生。
有人還在心里暗諷,無禮之人想要演出有禮的儀態是演不出來的,這不就露餡了。
任巧則是蹙眉,有點弄不懂阿兄的操作。若想表現對阿嫂的敬重,阿兄這下怎么又如此放肆?因為阿嫂曾給阿兄加九錫?
“臣任平生拜見陛下?!?/p>
任平生拱手行禮。
南韻抬眸淺笑:“不必多禮,秦王進宮所謂何事?”
“一件小事,”任平生邁上玉階,“陛下今日又是卯時就起來處理政事?”
太上皇看的皺眉。姚云山、南行師等有些官員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想多了,任平生在殿外等宮娥通傳,可能不是演的,要是演的,任平生又何至于展露出他大逆不道的一面。
任巧亦愈發搞不懂阿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阿兄既然沒有遮掩的意思,一開始又為何要等宮娥通傳,阿嫂應允了再進殿?
“朕有試著晚起一些,但就如秦王說的,朕已養成了生物鐘,每到卯時便會醒?!?/p>
任平生解下腰間佩劍,隨手遞給月冬,坐到南韻身邊。
“生物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心里仍記掛著政務,你但凡把政務放下,每天就能多睡一會。實在放不下,晚上早睡點也行。像你這樣每天卯時起,一直處理政務到夜半三更才休息,身體遲早抗不住?!?/p>
你當高祖、文帝為什么都四十多歲就駕崩了?說白了就是累的,處理政務本就很耗費精力、腦力,又天天熬夜,缺乏充足的睡眠,所以把自己身體累出病了,他們但凡張弛有度,不說活個八九十歲,活個七十多歲肯定沒問題?!?/p>
任平生接著說:“你現在是年輕,覺得熬夜沒什么,長久以往下去,身體遲早扛不住的。”
太上皇、姚云山等人聽著任平生的話,覺得任平生不僅僅是為向世人表示自己對陛下的關心,更是借著關心,向世人展示陛下的勤勉,將陛下比作高祖、文帝。
不得不說任平生收買人心確是有一套,如此不計影響的提高南韻的威名,南韻焉能不感動、不傾心……太上皇暗想。
“秦王之言在理,”南韻若有所思,“如此說來,秦王每日子時前入睡,日上三竿才起,肯定無身體疲憊之憂?!?/p>
“問題還是有的,覺睡多了,會……太舒服。”
“……”
“正所謂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p>
南韻莞爾一笑:“秦王這話若讓他人聽去,恐會引起非議?!?/p>
“非議什么?說我太懶,不夠勤勉?這些不過是腐儒之見,只有腐儒才會拋開事實,專盯著人言行挑毛病,還是那句話只要不耽誤正事,不影響他人,日常肆意一些又有什么關系?”
“每日一本正經,走路都恨不得用尺子量好距離,但做不了實事的人,就算再是道德君子又有何用?我要廢儒,除了有后世腐儒亂國,使我離人飽受屈辱的原因,還有就是儒學使我離人呆板、守舊,失去開拓進取之心。
一天天就知道盯著別人言行,雕章琢句,在案牘上使勁,擺弄筆墨,寫一篇道德文章,就以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爭那些毫無實際意義的虛名,有什么用?
他們這樣的行為是能讓百姓富足,國家富強了?還是能解決外患,開疆拓土?
天天就知道盯著自己一畝三分地,張口禮法,閉口仁義,于國于民毫無益處?!?/p>
任平生接著說:“你不要覺得我有失偏頗,不說別人,就說你,你是跟著我學齊學的,基本上沒接觸過儒學,卻在儒學營造的社會環境下,沾染了儒學氣息,將儒學的三觀,視為主流三觀。
連你都是如此,更遑論黔首。所以,我們要趁著儒學尚只流行百年,百家仍在,離人受儒學影響未入骨髓,廢儒以扭轉離人的觀念,讓我離人重拾先祖尚武、開拓之心。”
“治國治民是需要仁,但這個仁不是儒學的專屬,也不能是儒學的仁。以春秋時期的魯國為例,它采用儒學治國,結果呢?魯國沒了。宋國也崇尚仁義,結果宋國沒了?!?/p>
“后來到了戰國時期,存活的國家無一不是采用其他學派的學說,視儒學為洪水猛獸。我們大離更不用說,穆公變法之際,直接視儒學為亡國之學,這才有了我大離強盛,一統天下。”
“后世的那些朝代,你也看到了,除大離自建元后采用齊學治國,國祚得以延長六百余年,之后采用儒學治國的朝代無一朝代的國祚能超過三百年,而且它們全都和建元以前的大離一樣,才過幾十年,就國力急速下降,民不聊生?!?/p>
“也是除你我之后的大離,其他朝代都被冠上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為何后世人會寫下‘寧為建元犬,不為亂世人”的詩句?為何后世人無不懷念我大離?”
“就是因為我們不僅讓大離強盛,更讓建元之后的離人過上飽食暖衣的好日子,每個人都活的尊嚴。而非像后世的那些王朝,儒學吹噓的盛世一般,只有皇帝和公卿才有好日子,黔首依舊缺衣短食,活的毫無尊嚴?!?/p>
聽到任平生這番話,太上皇、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乙等黔首表情各異。
黔首們沒什么反應,僅更加意識到儒學的危害,秦王是全心全意的為他們好,私下和陛下聊天,都會談及此事。
太上皇、姚云山則是感嘆任平生為了廢儒真是費盡心思。
單萬里等儒臣則是臉色難看,認為秦王說的太過分,什么儒學是亡國之學,什么叫儒學讓后世朝代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他們真想怒斥秦王,卻無一人站起來。一來不敢,二來不知如何反駁。
秦王把持“后世”,他們怎么說,都無法辯駁秦王。
更何況,秦王可不是太上皇,他們要是敢在秦王已定的事情上多言,秦王必然會滅了他們全族。
“秦王所言,朕都知曉,不過秦王有一句話,說的不對。”
南韻的話讓在場大多數人心里一動。
單萬里等儒臣甚至都有些期待,期待陛下能反駁秦王對儒學的污蔑。只要陛下開始反駁秦王,他們就能順勢而起,挽救敗局,儒學可救矣。秦王剛才都說陛下有儒學的氣息,對儒學應持有善念。
“哪句?”
“朕何以染上了儒學的氣息?以儒學三觀作為自己的三觀?”
南韻這句話讓抱有期待的單萬里等儒臣的心瞬間跌入谷底。
“是我失言,我向陛下道歉。”
任平生結束這個話題:“不說這個了,月冬替陛下更衣,我帶陛下去后世。”
“喏。”
“去后世做甚?”
“放松,玩,天天除了接見大臣,就是批閱奏章,你不累、不煩?。可钜獎谝萁Y合,要學會放松。我是肯定能活八九十歲,然后加上后世的醫療條件,活個百歲也不是不可能,你怎么著得跟我一樣吧?!?/p>
百歲……太上皇心里一動,如任平生真能活上百歲,南離變成任離,將再無任何變數。
太上皇這樣的心理亦是姚云山、南行師等大多數前朝舊臣,心向太上皇之人的心理。
一個個心里都泛起道不明的情緒。
而視頻里,南韻嫣然一笑,起身走向內室。鏡頭沒有跟隨南韻,而是留在任平生這里。眾人只看到南韻走后,任平生自然而然的看向奏章,提起毛筆開始批閱。
這一幕,未引起太上皇、姚云山等人的在意。對太上皇而言,任平生批閱奏章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任平生會將政務交給南韻處理,才是讓太上皇意外的地方。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更不用說,他們都收到過任平生的批復。
緊接著畫面一轉,南韻換了身白紫色的宋制離服回來,然后太上皇、姚云山等人便看到任平生伸手握住陛下的手,再然后兩人消失不見,月冬整理好桌案上的奏章,帶著宮娥退出寧清殿。
這……太上皇、姚云山等不少官員面露震撼之色。黔首席上更是響起驚呼聲。
一時間,現場有些吵鬧,都在議論秦王、陛下的“突然消失”。
任平生留下他和南韻前往現代,月冬整理桌案、帶宮娥退出寧清殿的鏡頭,便是要眾人震驚,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和南韻是如何前往現代的。
這時,鏡頭一轉,來到現代任平生家的客廳。客廳空無一人的鏡頭維持了大概三秒,任平生、南韻憑空出現。
“平生欲去何處游玩?”
“游樂場,我們這個年齡在后世還是學生,還是孩子。他們在這個年齡談戀愛,一般都會去游樂場,我們去瞧瞧?!?/p>
任平生這句話又引起太上皇、姚云山等官員,還有黔首們的注意。
二十出頭的年齡在后世竟然還被視為孩子,這……實在有違他們的三觀,讓他們難以理解。
都二十多了,怎么還會被認為是孩子?
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視頻的鏡頭已隨著任平生、南韻走出家門,乘坐電梯,坐到了車上。
任平生拍攝這個鏡頭,并加入視頻中,倒不僅僅是為了給眾人展示后世的日常,而是為了任平生開車時要放的歌。
可以說,任平生是為了盤醋,包了頓餃子。
“我一步就能登天,站在最高點。別的意見聽不見,也視而不見。”
“我一手就能遮天,我所向無前。在下高高在上,懂得大變小變。”
“我攀得高時看得遠,天算地算不如我心算,長處太長,短處太短,天高山高高不過我手段……”
任平生特意用大離雅言唱到這,扭頭對南韻說:“這首歌要是讓腐儒聽到,他們不是會認為我囂張跋扈,就是會認為我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又或者是認為我在敲打你,既然這首歌唱的是神話人物,一只猴”
“……”
又來。
單萬里等儒臣既無語又無奈,秦王真是要將儒學置于死地啊,就這一個說是與私事相關的視頻,批儒批多少次了。
太上皇、姚云山等人則是有些想笑,任平生為了置儒學于死地,真是煞費苦心。
不過,任平生說的不錯,以那些儒士的德性,是會這樣理解任平生唱的后世之歌。
但話又說回來,剛聽到任平生唱這首歌時,他們也的確認為任平生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太過囂張跋扈。
在南韻面前唱這首歌,就是為了敲打南韻。
現在……太上皇、姚云山亦覺得任平生未嘗不是借批儒,又敲打南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