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這些舉措其實和英宗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異曲同工。英宗之所以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反倒讓自己的后世子孫受到反噬,根源在于儒學非英宗之學,乃是孔孟之學。”
“儒學子弟非英宗門生,而是孔孟的門生,他們尊孔孟而不尊英宗,再加上儒學典籍的最終解釋權在儒家的大儒和所有儒士,所以自英宗獨尊儒術那一日起,他的后繼之君乃至之后所有皇帝,受到儒學反噬只是時間的問題。”
“韻兒為什么沒有受到儒學反噬?”
“一,是我拿刀在旁邊盯著,那些鐵骨錚錚的大儒不敢用他們的腦袋來碰我的刀;二,我們有齊升學院作為人才庫,齊升學生可以完美替代儒學子弟。若無齊升學院,我們就得用儒學子弟。
屆時,即便我的刀再利,即便我可以憑借個人威望,迫使儒士乖乖聽話,不敢造次,但我和韻兒百年后呢,誰能保證你的侄子可以像我和你阿嫂一樣,壓得住儒士,不淪為第二個太上皇?”
任平生說:“所以在維護統治的謀劃中,齊學是核心中的核心,關鍵中的關鍵。確立齊學,推廣齊學,讓天下人都成為齊學子弟,就在擴大我們統治的基本盤。”
“而要想達到我的目的,僅以現在齊升學制是不行的,這也是我為什么從一開始就跟你、跟顏壽山、符運良強調不要照搬齊升學院的制度,要結合大離的實際情況,修正、改進原有的齊升學院制度的原因。”
“當然,你也不能不顧實際情況,完完全全的就往這個目的上靠,這樣也會出問題。我們總得來說,需要也必須結合當下的實際情況,制定適宜的政令。至于我的目的,就按規劃書上的來。”
“一、將政思設為主科,小學、中學、大學,都要學。”
“二、將政思內容融入到每一科中,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學這些科目,學的目的是什么,學成后要怎么用,服務于誰。
具體怎么做,我會讓政思臺的人來執行,你負責把控方向,不能讓他們跑偏,或摻雜私貨。”
任巧若有所思的點頭:“知道了。”
任平生問:“你知道我昨日批儒,將儒學弄到對立面,除了要罷黜儒術,獨尊齊學,還有什么目的嗎?”
任巧沉吟幾秒,問:“借改造儒學,清除反對者?”
“不是,是為了轉移矛盾,淡化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是指氏族、世家?”
“不錯,氏族、世家在大離根深蒂固,勢力龐大,太上皇當朝期間,何以難有作為?
有儒學致使大離國力驟降的原因,但本質上卻是氏族、世家把控朝堂、兼并土地,致使朝堂之上多庸才,國庫歲入一年不如一年。如此情況,大離不弱才是稀奇事。”
任平生接著說:“太上皇為何寧愿承受匈奴羞辱,仍要一門心思就想除掉任氏?
除了有任氏隔代造反的原因,更因為任氏是所有氏族中最強的,勢力最大的。
除掉任氏,太上皇就能肆意拿捏其他氏族、世家,收攏權柄,不除任氏,太上皇就無法動手削弱氏族、世家。
那些氏族、世家都看出太上皇的目的,所以不管太上皇再怎么絞盡腦汁的想要除掉任氏,除了李相堅決站隊太上皇,便是姚云山都是出工不出力,大多時候只在旁邊當個拉拉隊。”
“拉拉隊?”
“就是給人加油打氣,但不親自下場。”
“這也是驚雷之變中,我為何會默許甚至命令韻兒夷滅李相三族,卻留下姚云山的原因。也是其他氏族會坐看李氏被滅族,沒有自危的原因。”
“自李相堅決站隊太上皇,所有人都清楚在這場戰爭中,不是任氏被滅族,就是李氏被滅族。”
“重用姚云山,既為按住所有反對我的人,也是為了告訴那些氏族、世家,我連姚云山都能放過,更加不會動他們,會維持曾經的默契。”
“如今,這份默契可以繼續維持下去,但為了維護我們的統治,為了任氏子孫能坐穩那個位置,不成為太上皇,我們得走太上皇的路。”
任平生望著任巧飽含思索的眼眸,笑說:“畢竟,沒有人比我更懂氏族、世家的危害。”
任巧聞言,有些啞然失笑。
的確沒有人能比阿兄更懂氏族的危害。
“不過,鏟除氏族不是拿起刀把他們砍了,就能解決的事,我們要真的這樣做,無疑是拿刀砍自己的大動脈,最終誰也討不了好。”
“我們要溫水煮青蛙,要得五寸,退兩寸,逐步瓦解、蠶食他們的勢力、根基。”
“所以昨日,我在宣布設立學宮前,先批儒,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淡化我真正的目的,讓世人以為我的目的是要罷黜儒術,獨尊齊學。”
“我后來淡化齊升標簽,強調齊升學制只是一個容納百川的平臺,也是為了淡化我真正的目的,讓那些氏族、世家覺得他們在這之中有操作空間,可以謀利。
他們只要這樣想,加上有煙雨閣與他們合作賺錢的先例,他們就不會急著跟我們對抗,會先想著跟我們合作,謀取利益。”
任巧了然道:“這就是你在規劃書中讓我借禁止私學,與他們商談的原因?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以為我們會和他們合作?”
“不是以為,是真的要和他們合作,并讓給他們一些與我們而言無關緊要的利益。如果不合作,不讓出一些利益,我們又怎么能借助他們的勢力,在各郡縣建學校,將齊學鋪開?”
“單靠我們自己,我們得多花多少錢,多付出多少不必要的精力?所以,我們要跟他們合作,允許他們摻和,但他們想上桌,就得出錢出力,遵從我們的規矩。”
任巧蹙眉道:“這樣會不會留下隱患?”
“隱患肯定會有,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我們可以追求十全十美,也要接受不完美。”
任平生說:“我給你的歷代科舉的問題中,已經指明,科舉制推廣開后,因當時情況,會出現的各種問題,這些都是無法避免的。
所以與其被動承受,讓事情脫離我們的掌控,不如將那些問題,變成我們的籌碼,讓問題成為我們的助力,以從中謀取利益。”
任平生接著說:“說實話,我挺樂意和這些氏族、世家打交道的。因為我們之間知根知底,有合作的基礎,最重要的是他們識趣,懂得取舍。
相反,換了一批人來,能不能合作都是問題。我們到時候又得花費大量的精力、財力,去摸清他們的底,那多耽誤事。”
“也是,跟他們是好談點,”任巧眼神清明,“我知道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