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毅眼帶笑意的放下任平生家書,拿起最后一個竹筒。
這個應該不是家書了。
西域都護府的人員任命和要在西域頒行的政令,雖憑借著陛下授予的相機便宜行事之權,皆以丞相之令,任命、實施,但按制也當通報朝廷,得陛下準許,補全手續。
其他不論,西域都護府除府令、府尉、府丞的官服、官印在出征前,就已備好外,其他各級官員的官服、官印都等著朝廷派發。
撬開封泥,倒出里面的信件。任毅打開一看,心里莫名松了口氣。
平生總算未忘正事。
制書的內容主要是:
一、強調任毅的相機便宜行事之權。任毅在西域的一切事務,包括西域都護府各級官員的任命、校尉以下(包括校尉)的封賞,收繳土地、牛羊等財富的分配等等都可自行決策,再行通報。
唯一一點,任何決策、任命都要符合朝廷的西域方略。
任毅看到,心里有些欣慰。出征在外,通信不便,將領需要的就是相機行事。平生能如此放權,看似是因父子之故,實則不然,自古以來,但涉廟堂,父子之情何存焉?
尤其是其中一方掌握的精銳之師,只要是人都會心存忌憚。
更何況,他此前公然反對平生造反。今與平生的關系,也是如平生說的那般,公歸公,私歸私,并未徹底和解。
平生能如此信他,任毅又何止是欣慰。
二、回復任毅的奏請。
西域都護府各級官員的官服、官印即將送往西域;加封李甫為冠軍侯,食邑兩千戶、臣屬封賞一律準奏;歸降大離的西域諸國王,同意賜予歸義侯,位同關內侯,食邑三百戶,所得田稅以官員月俸的形式發放,需繳納30%的食邑稅。
食邑稅乃朝廷新制,不僅適用于歸義侯,也適用于王爵、侯爵。
任平生強調讓任毅做好相關政思工作,務必讓西域人知曉納稅是每個離人應盡的義務。
任毅看到這條內容,眉頭微皺。
賦稅雖乃大離之本,但讓侯爵繳納食邑的賦稅,任毅覺得有些不妥。
要知道,無論是徹侯還是關內侯,所得的食邑是從朝廷手中分出一定的賦稅,但徹侯、關內侯還需要繳納人頭稅、商業稅等一切離人都需繳納的賦稅。
朝廷若是開始向他們征收食邑稅,就等于是削減他們的食邑,恐會引起他們不滿。
何況,早在陛下御極之初,平生平定百越后,就下詔征收俸祿稅,六百石以上的官員都要按照各自的俸祿繳納一定的賦稅,其中三公九卿繳納的俸祿稅最多,九卿的俸祿稅高達30%,三公的高達45%。
現又要征收食邑稅……
任毅有些無奈。
平生真就專逮著這些人薅。
誠然,平生的想法無錯,薅這些人,比薅百姓好。
大離這兩年百姓得以富足,朝廷歲入得以增長,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以他自己為例,每月的月俸繳納45%的俸祿稅,固然多,但于他而言,無關痛癢,影響不了他的生活。
就如平生說的,僅任氏的每年繳納的田賦,遠超他、平生、任黎三人的俸祿之和,還有極大的富余。
煙雨閣每年繳納的賦稅更不用說,可養活八個郡的百姓。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平生的格局,都如他和任黎一般不在乎。
據他所知,朝廷之上不滿俸祿稅的人很多,其中甚至有秦王派系的人。
他們都認為平生對待臣屬太過苛刻,自古以來焉有向臣屬征重稅,優待賤民之例?
這些人現在不敢反抗,只是迫于平生威勢。若無平生壓制,這些人必然會聯合逼宮。
鑒于這些情況,還有軍心穩定,任毅思慮再三,決定暫壓下朝廷要向王爵、公爵、侯爵征收食邑稅的消息。
不過任毅也清楚,平生既會讓他在這邊讓政思做好相關工作,必然是料到有些人會通過家書得到消息。
故而,任毅決定布疑兵,只公開向歸義侯征收食邑稅的消息,并讓政思以秦王繳稅為例,向歸義侯和西域的百姓,做相關政思教育,以潛移默化的推行繳稅光榮的認知。
不得不說,平生創立的政思,實乃可定萬世之基的利器。
離軍在政思教育下,已有了全新的面貌,是真正的仁義之師、王者之師。
其他不論,就以攻城之后的離軍表現來論。自古以來,攻破敵軍城池之后,得勝之軍都會都是盡情劫掠。
平生訓練出來的離軍卻能克制住劫掠之欲,于敵民秋毫無犯。甚至,只要沒有將令,便是下雨都不會進民房一步。
說真的,這是任毅無法想象的。
要知道,便是兵圣孫武當年率軍攻破敵國時,都會放任兵士劫掠。
這也是夏商周以來,出征作戰的潛規則。
平生卻能憑借著政思,打破盛行千年的潛規則。
此外,平生竟還能讓將士都心甘情愿的得交出自己的繳獲,由戰利官統一分配。
雖說最后戰利官會將將士們的繳獲如數奉還,或者由隨行的煙雨商賈兌換成同價值的錢財,但平生能讓將士交出繳獲,接受分配,就打破了任毅的認知,沖擊任毅的三觀。
這說明平生通過政思對離軍的掌控,已經到了一個任毅難以想象的地步。
有這樣的軍隊,難怪平生敢視氏族公卿如無物,向他們極限施壓,強迫他們妥協。
說起來,征西之戰能如此順利,有一大部分原因,是賴于離軍展示出的王者之風,骨子里透出的仁義。
且這是關鍵因素。
若是離軍如昨日,破城后盡情劫掠,便是分再多的土地、牧場與西域的百姓、奴隸,平生在西域有再高威望,江無恙在西域耕耘再甚,也難達到今日效果。
接著往下看。
三、任平生對西域都護府的規劃和對西域之民安置的建議。
任平生認為西域地大人稀,各國相離頗遠,若采用“府縣”制,管控難免有些吃力,遂建議以“府-區-縣”三級管理西域。縣為區屬,區為府屬。
各區縣劃分時當采用關鍵之地在鄰區的原則,以便管轄。
官員任命上府區縣的首官、要官都得是離人,西域的貴族、百姓等只能任閑職和不重要的職位。不過為示激勵,彰顯大離仁德,可讓忠心為離的西人,擔任略有重要但普遍的職位。
增設治安署,專職地方治安,由都護府直轄統領,區、縣級的治安官官階,等同于區尉、縣尉。
區令、縣令在日常治安中,可調用治安署維護當地治安,但當遇到緊急情況,治安署只能聽從府令之令。
職權上,治安署負責當地治安,緝拿盜匪和搜集證據,無審判權。
審判權仍屬縣尉。
縣尉與治安尉是并行機構。
縣獄分為兩部,一部拘留,為治安署暫行關押疑犯之用;一部監禁,為縣尉所屬,專押罪犯。
另,治安吏、治安伍長、什長(暫設官名,具體再論)等職位,可向西人開放。治安尉、治安令等要職不可。
任職西人需通過離律考核、政思考核及三代(五服內)清白,無犯罪記錄(當年因協助離商犯罪者除外)。
……
任平生洋洋灑灑寫了上千字,通篇干貨,沒有一句廢話。
任毅一字不落的認真看著,小吏忽然來稟。
“稟左相,都護府府丞、嫖姚校尉李甫求見。”
任毅微微頷首,小吏立即折返,請李甫進來。
李甫身披甲胄,腰挎離刀的走進來,身后跟著一位身著煙雨制式離服,卻是胡人樣貌的年輕女子。
“下臣都護府府臣、嫖姚校尉李甫參見左相。”
“免禮。”
任毅望向李甫身后的樣貌艷麗,穿著禮服卻無違和感的胡人女子。
李甫側身對胡人女子介紹道:“這位便是左相,也是秦王的父親。”
胡女行了個標準的離禮,以略帶口音的大離雅言說:“白羊氏之女任白參見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