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南韻剛一下車，早就聞訊而來的王清、籍俊等人紛紛行禮。
“臣王清參見陛下、秦王。”
“臣籍俊參見陛下、秦王。”
……
任平生看向籍俊，問：“你帶人來這是為統計他們的損失？”
“回秦王，目前已統計了一百二十八戶。”
說著，籍俊回頭看了縣丞，三十多歲的縣丞會意，立即讓其身后的令史去取記錄村民筆錄、損失的愛書。
任平生嘴巴微動，想讓籍俊將給石溝村的補償折現，轉念一想又作罷。
大離以法治國，所依行的衛君法度，等同于秦朝的商君法度。
這樣的法度與漢以后摻雜了儒學思想的法度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主張重法愛民，刑無等級，以刑去刑，法不容情；后者主張寬以愛民，刑不上大夫，法外有情。
兩者孰優孰劣，不作比較。眼下只說在這樣的立法理念下，對于賑濟民眾上，衛君之法和商君之法一樣，朝廷賑濟災民，是法定義務，而非為了宣揚仁德。其目的是為了維護穩定，避免民變。
故在賑濟上，朝廷只會按照相關律令，給予符合標準的物資。
比如口糧，是按日給予，保證黔首不餓死。
要是鐵器或耕牛方面的損失，朝廷會以補償或借貸兩種方式給予新的鐵器、耕牛。
核定標準在于，朝廷是否有失職之處。若是天災，朝廷做好了各方面工作，那么在賑濟災民上，朝廷只是給予免費的口糧、褐布。鐵器、耕牛、農種等只會以低于市場價格，借貸給黔首，日后要分期償還。
這也是任平生公然宣告，朝廷會免費發放后世農種時，黔首們又喜又疑，無不感恩秦王恩德的原因。
像石溝村被盜匪劫掠一事，就是縣府緝盜不力，重大失職，相關的亭長、求盜、游徼等一線官吏昨日都已問責法辦，他日會將結果公示，另縣府當按照各戶的損失，依律補償。
是的，補償，不是賑濟。
離法規定朝廷過失致使百姓受損，就應該補償百姓，并追責相關人員，而非以仁德的名義去賑濟。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大離不允許私人賑濟災民，任何人意圖賑濟災民都會受到嚴懲。
任平生此番過來慰問石溝村的村民，就違反了離律，真要追究起來，是能追究的。
而任平生心里忽然冒起的讓縣府將對石溝村的補償折現的念頭，若真實行起來，不僅違反了離律，還會開一個壞頭，讓以后不法官吏效仿，從而私吞黔首補償。
畢竟補償的物資是實打實的，有繞不開的標準，不法官吏要想貪墨最多只能在賬本上做手腳，或以次充好。要是將物資折現，那下手的地方可就多了，光任平生自己這一瞬間都能想到五種撈錢的方式。
故，任平生壓下這個念頭，說：“忙你的去，不用在這候著。”
“喏，臣告退。”
籍俊先對任平生行了一禮，又對南韻行了一禮，后退三步，帶著縣府的人轉身離去時，悄悄的松了口氣。昨日侍衛登門，說石溝村發生盜匪劫掠，秦王大怒時，籍俊當即臉色慘白，滿腦子就兩個字，完了。
后來一見到秦王，就被秦王罵的狗血淋頭，籍俊的心更是跌到谷底。他那時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挽回自己的過失，回到縣府，就先將相關人員罵了一頓，再強令他們必須在半個月內，排查櫟陽附近的山頭，不能再有一個盜匪。
任平生自然不知籍俊心里的想法。他轉而看向王清，開口詢問王清對將石溝村建成《暖冬方略》試點的方案。
由于王清是今早才收到命令，剛趕到石溝村不久，還在勘察村屋的階段，王清心里有的只是一個建立試點村、試點屋的標準方案。而這套方案早已報了上去，秦王、陛下也做出了批示，他現在自然不好重述。
故，王清只能如實相告，并說出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也不敢隱瞞、妄言。
他了解秦王，有困難、暫時沒有方案，直說明說，秦王不僅不會怪罪，還是予以一定的幫助。要是有困難不提、為了討好秦王而胡編亂造，輕則被罵，重則被滾蛋。
像籍俊，上個月還因進獻祥瑞有功，進爵得賞，這個月就因盜匪劫掠，年度上計必會列為殿（下等），一年白干不說，在秦王的印象中還會大打折扣。
任平生了解完王清想法，和對籍俊一樣，讓王清去忙，不必跟隨。然后，任平生看向月冬。
月冬立即拿出喇叭，上前一步，對聽聞秦王來了，紛紛圍過來的村民，說：“諸位鄉鄰，秦王與陛下親臨，撫慰石溝村受盜匪驚擾之眾。今奉恩旨，特賜米糧、布帛、鹽醋和豬肉慰問諸戶，以彰天恩。”
“現請各戶遣一人，攜家中一孩童，依序至前領取。每戶份額以每戶的人數而定，勿爭勿搶，陛下與秦王在此，必使每戶每人皆得撫恤。天恩浩蕩，望各位領受后，安心度日，重建家宅。”
月冬清脆的嗓音在喇叭的擴散下雖有些失真，但極其洪亮，有生以來就未受過任何慰問的村民無不驚愕、感動。
就像昨日遭受盜匪劫掠，他們沒有想到秦王會突然從天而降，救他們于水火一樣，他們現在也想不到秦王除了派專給皇帝治病的醫師過來免費醫治他們外，還會賜予他們米糧、布帛、鹽醋和豬肉。
“謝秦王。”
有一老人忽然跪地嚎啕大喊。其他村民也紛紛跪了下去，雜亂的喊著謝秦王。
任平生拿過月冬手里的喇叭，剛要說話，雜亂的呼喊聲忽然統一起來。
“秦王萬年！”
任平生運氣喊道：“諸位諸位，莫要如此，快快請起。”
說著，任平生給了月冬一個眼神，月冬會意，當即示意衛尉轉職負責護衛皇帝出行的旅賁令，讓那些負責戒嚴的衛士，扶村民起來。
“此番盜匪逞兇，不僅是縣府的失職，也是朝廷的失職，是孤的失職，孤和陛下此番帶這些慰問品過來，算是為孤、為朝廷的失職，對諸位的一些補償，諸位安心領受，孤與陛下會與汝等一道，共度難關，助汝等重建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