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政思會,任平生、南韻默契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檸檬水,隨后拿起月冬剛遞來的奏事名錄,查看今日有哪些官員奏事,奏何事。
這樣的奏事名錄是任平生要求的,目的是為提高理政效率,節省時間。
有些官員為在他和南韻面前刷存在感,打著諫言的名義,說一些空洞的廢話。
奏事名錄不按官員品級,只以事輕事重將官員所奏之事列為“輕、中、急”三個標準。
“輕”為日常事務,可以拖延的;“中”為關乎民生、各機構項目的立項、推進等,注重效率的;“急”為戰事、災禍等重大事件。
像“輕”級事務,任平生命令要求,除非官員強烈要求面呈,否則能寫奏章的寫奏章,不必要面呈。
為避免小吏刁難、索賄,任平生還要求在候事殿張貼緩急標準,官員自己按照標準,親自書寫事務簡述簡述并蓋上私印。
若官員枉顧標準,夸大級別,罰其在同僚面前,被戒尺打手二十,以作警示;再犯者,杖五十;履犯不改者,扒去下衣,杖八十。
整合名錄的小吏若故意扣押或推延名錄,杖二十,再犯者,下獄嚴懲。
在如此要求下,任平生現在看到的奏事名錄,基本都是“中”級奏事。而值得一提的是,盡管任平生要求名錄不得以官員品級為排序標準,但同級別奏事的排序,還是以官員品級為排序標準。
任平生對此沒管。大離注重尊卑,在同等事務等級下,有些人見到一小官排在自己面前心里肯定會不舒服,負責整合名錄的小吏不敢因此冒犯、得罪上官,小官同樣不想因此得罪上官,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
他要是連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強令按照時間排序,除了凸顯他不通人情,輕賤尊貴,沒別的益處。
閑言少敘,現在排在第一的事務是奉常叔孫川的朝貢制度,這是任平生六天前下令讓叔孫川弄的。
因歷史原因和實際情況,大離現有的華夷體系,仍是周天子與諸侯國那一套,于現在已不適用,任平生也看不上那一套,故他要求叔孫川以大離利益為核心,重新制定一套朝貢制度。
同時,為防止叔孫川深受儒學影響,為了所謂的彰顯天朝恩澤,教化蠻夷,制定出厚往薄來,純政治作秀的朝貢體系,他這幾天利用空閑時間,和南韻商討下,制定了一套完全從大離利益出發的朝貢體系。
任平生和南韻共同制定的朝貢體系早已弄好,現就等著叔孫川遞來他的朝貢制度。
“宣奉常,”任平生放下奏事名錄。
伴隨著宮娥通傳,奉常叔孫川很快便從候事殿走到宣政閣,換上其專屬的黑色棉拖鞋,以一種挑不出半點禮儀毛病的姿態走進閣,從袖子里拿出奏疏,雙手奉上行禮道:“臣叔孫川拜見陛下,拜見秦王。”
“免禮,坐。”
叔孫川將奏疏遞給宮娥,坐下。
任平生接過月冬轉遞而來的奏疏,打開,認真快速瀏覽一遍,面色如常的將奏疏轉遞給南韻。
叔孫川制定的朝貢制度,如他預料的那般是“厚往薄來”的政治作秀那一套,其主要包括五個方面。
其一,禮儀制度。
這是確立雙方關系的核心程序,藩屬國需承認大離宗主國地位,在特定場合行三跪九叩大禮,大離則會向藩屬國頒賜詔書、敕諭作為冊封憑證。藩屬國冊封、繼承時,需上繳舊的王印,以換取新的藩屬國金印。
其二:文書制度。
藩屬國來文須用表,稱臣,大離回復則用敕。行文中必須遵照規定抬頭、避諱。所有入境人員與貨物都需要憑勘合,無此即屬于非法入境。
其三:管理制度。
朝貢事務由奉常署、典客署多方協作管理、奉常署負責審核貢期、確定貢道和賞賜標準。典客署負責接待,管理入境使臣。且使臣入境后,由朝廷規定,沿途地方官員負責護送和監視。
其四:貢賜制度。
藩屬國的貢品需是當地珍稀,且大離未有、少有之物,如馬匹、香料、象牙等等,朝廷回賜則在藩屬國進獻的貢品上予以數倍的厚賞,以彰顯天朝恩澤,懷柔遠人。
附進貿易方面,使團帶來的大部分貨物可在大離邊境或櫟陽西市進行免稅交易,官方優先收購。
其五:藩屬國等級及貢期。
藩屬國列為三等,一等藩屬,貢期兩年一貢,二等藩屬,三年一貢;三等藩屬五年一貢。余下便是不同等級藩屬國,進貢使團所能的人數和所能攜帶的貨物,不行詳述。
說實話,看著叔孫川制定的朝貢體系,任平生很想把奏章砸到叔孫川臉上,問他收了藩屬國多少錢,才會制定出這等賣國的朝貢體系。這是得多腦殘的人,才會讓大離淪為朝貢的冤大頭,用離人的血汗錢,給藩屬國輸血。
當然,任平生很清楚叔孫川和歷史上的朝貢制定者一樣,想用小錢降低維護邊境安定成本,且所能得到的政治地位,又能滿足儒學系的天下觀,于朝廷而言怎么看都是花小錢辦大事的利好,是一條非常高明的守邊之策。
然而,現在的關鍵是,大離打不贏嗎?
匈奴早已歸順大離,西域也即將平定,南邊像扶南、林陽、直通這些蕞爾小國,就是一群無毛猴子。定海商號的人都能打的他們抱頭鼠竄,任由定海商號的人在他們的國土筑城,肆意捕捉他們的國民,充作奴隸,并將男奴盡數閹割。
在這等絕對優勢下,叔孫川制定的這套朝貢制度,在任平生眼里,和賣國沒有區別。
只有傻子才會為了所謂虛頭巴腦的天下之主的名聲,行這番傻子勾當。
他接受扶南、林陽、都元、直通等蕞爾小國的朝貢,便是想在不動兵戈的情況下,收割這些蕞爾小國,讓他們成為大離的牛羊,為大離提供各種人力、資源。
至于這些蕞爾小國愿不愿意接受,是他們的事。
他花那么多錢建造的戰船,又不是擺設。
南韻顯然秉持著和任平生一樣的觀念。她同樣僅是簡單掃了一遍奏疏,便放下,面無表情地看向叔孫川。
叔孫川一直在留意秦王、陛下看奏疏的反應,見秦王、陛下都僅用了一杯茶的功夫,便看完他通宵達旦寫出來的萬言疏,心里頓時一個咯噔。
秦王、陛下都不滿意他制定的朝貢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