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洛坐在書桌旁,面對堆積如山的文件,發出一聲輕嘆。
他才剛從前線回來,眼下又片刻不得安生,不僅是積壓的政務,接下來還有帝國事務,屬國事務將會接踵而來。
偏偏他還沒法將這些事情棄置一旁,畢竟這個時代君主的權柄就體現在這點點滴滴的政務上。
所謂權力,無非散布于行政、立法、司法、考察、監察及軍權等諸事之中,即便招攬人才從旁協助,拉斯洛也終究不會將自己從中摘出去。
畢竟如果連民眾的小訴求都不愿意處理,那大事更不會有人來找他了。
這個道理不僅適用于奧地利,同樣適用于帝國。
自帝國宮廷法院設立的幾年以來,審理的案件數量從每年寥寥幾十件已飆升至數百件。
這當然不是因為帝國內的糾紛越來越多,實際上帝國內的紛爭已經逐漸緩和,與此同時更多帝國臣民認識到了宮廷法院的作用,選擇將官司上報給皇帝的法庭,這便是統治權增長的具體表現。
所以,今天他能夠妥善地處理奧地利民眾的訴求,明天他就能解決廣大帝國臣民的麻煩,當然還要帶上東方諸國。
在給自己猛灌了一通心靈雞湯后,拉斯洛總算提起了干勁。
他隨即擺了擺手,示意在一旁協助的馬加什開始奏報。
“應上奧地利州豪斯魯克市的法官、市民及周邊地區的鄉村民眾請愿,該市市長請求能在城市的新市場設立兩個永久的年度集市,時間分別在圣靈降臨節及圣馬太日,新集市會按照法律及慣例上繳交易稅及通行稅?!?/p>
“準了,免除他們第一年所應承擔的稅收以表達我對新集市的祝福,希望當地的商業能夠更加繁榮?!?/p>
拉斯洛只是稍作思量便同意了這項請求。
豪斯魯克在林茨城南邊的山區附近,距離薩爾茨堡咫尺之遙,原本是一處邊區堡壘城鎮,在蘭茨胡特戰爭后安全得到更多保障,又因為控制著薩爾茨堡鹽礦的商路而變得繁榮起來。
同意集市的設立是只有君主才擁有的特權,拉斯洛并不抵觸區域貿易的自由發展,這不僅能帶來實際的經濟利益,同時也是滿足民眾的訴求,可以說是一舉兩得。
一旁的書記官飛速落筆記錄皇帝的決定,而作為顧問的馬加什已經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應德羅森多夫城堡周邊農民的請求,城堡的守護者奧斯瓦爾德·馮·埃青已先行籌措了四十匹耕馬用于三座皇室莊園的農事。
這筆開銷被期望通過授予特許狀的方式抵償,奧斯瓦爾德打算在波西米亞和摩拉維亞通往奧地利的商道設卡征收通行費,期限為兩年。
財政大臣的建議是,如今國庫尚有余財,可直接抵償這筆錢款并予以賞賜,增設關卡恐怕會阻礙波西米亞與奧地利的正常貿易?!?/p>
聽到熟悉的名字,拉斯洛稍微有些晃神,不過很快就恢復過來。
奧斯瓦爾德是已故前首席大臣埃青的長子,如今在維也納北面的一處城堡擔任地方官員。
從他對于這件事的處置來看,事情辦得倒是挺利落的,私心也是毫不保留地露了出來。
能夠迅速解決民眾的訴求,這一點值得夸獎,至于設卡增收通行稅的請求中藏著什么小心思,大家都看得出來。
無非是想借機撈上一筆,而且還有政績入手,簡直是什么好事都想沾一點。
“如無必要,確實不應再增設關卡,他墊付的錢我不會少他分毫,再多賞他一筆以回報他的奉獻?!?/p>
拉斯洛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剛從法國搶了一圈回來,他現在肥的很。
這些錢本就是計劃外的收入,他當然可以用于營建更多宮室,擴充皇室的排場,不過用來改善民生顯然更合他心意。
“陛下,是否應再遣一執達吏前去確認馬匹的數量及使用情況,限制莊園管家借故索取高額租金,盤剝莊園佃戶?!?/p>
馬加什思索片刻后出言提醒道。
既然皇帝付了錢,這些馬就是他的財產,只是用于當地的莊園,但肯定不會免費供莊園佃農們使用。
正如磨坊、鐵犁等便利生產的東西一樣,普通農民難以獨立負擔,多半只能租用。
也許皇帝的本意是好的,但萬一下面的莊頭們心黑,借機欺上瞞下盤剝佃農,只怕皇帝的好心最后也變成了壞事。
“嗯...有道理,應派人去明確和規范這些事情,就照多瑙河畔那幾個模范莊園的規制來?!?/p>
拉斯洛點了點頭,這事確實需要更重視一些。
畢竟他雖然在名義上掌控著下奧地利大片王室直屬領地,但底層的鄉村、莊園的治理基本還是要依賴古老的村社共同體。
要是有人借著他的名頭辦壞事,那他對鄉村發展的資助可算是喂了狗了。
“馬爾堡的兩名商人請求您的恩典,他們希望在城內開設兩家肉鋪,并按照慣例每家店鋪每年向您繳納兩枚弗羅林的年度征費,其余稅金按法律由馬爾堡稅官征收?!?/p>
“準了準了,開肉鋪這種事還需要等我回來處理...格奧爾格到底在干什么?”
“您忘了?前些年清剿施蒂利亞叛黨后,馬爾堡被劃歸皇室直領地,又未獲得自治特權,因此土地使用權和商鋪經營權都需經過您的親自授權,這是屬于君主的權利。”馬加什貼心地提醒道。
幾年前,拉斯洛在格拉茨掀起一陣腥風血雨,那時可收獲了不少土地。
拉斯洛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得揭過這個問題。
“先撿重大的事情報告,那些瑣事可以稍后慢慢處理?!?/p>
“是,那么接下來是施蒂利亞的萊奧本和格拉茨兩市的市長和法官發來的文件,兩市的通行稅和附加費征收合同已經到期,希望能夠進行續簽?!?/p>
聽到這個,拉斯洛馬上來了精神,從馬加什手中接過文件親自查看。
在申請文書最后附上了財政大臣的建議,兩座城市年度繳納給中央的稅款都有一個不小的增幅。
萊奧本的合同從一年1240弗羅林上調到1500,格拉茨的合同更是突破了兩千弗羅林。
按照慣例,這些轉包給城市的稅收合同期限一般為兩年,自從皇家大道逐漸建設完善后,城市需要上繳的稅款持續上漲。
不過各城的市政府卻不會因此吃虧,因為奧地利的商業也隨著治安的穩定,道路的改善和經濟的增長而快速發展,他們在城市入口收取的稅收自然也水漲船高。
對此,拉斯洛自然是樂見其成,于是很快就批準了兩座城市的請求,順便將更新后的條款提前知會給兩地市政府,好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在城市征通行稅和商品附加稅的權利被拉斯洛直接轉包給了市政府,作為交換他們必須為中央財政做出貢獻,同時還必須負責城市周邊及城內道路、橋梁的修繕和維護。
對于過境的人員、牲畜及貨物的征稅也必須嚴格依照大公國法律和舊有慣例,并不能任意征稅,這是商業發展、貨物流通的基礎。
類似的文件,由于奧地利樞密院早已進行討論并附上了建議,拉斯洛得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快速處理掉大量積壓的政務。
一直忙到中午,拉斯洛才昏昏沉沉地離開那令他焦躁的小房間,前去與皇后一同用餐。
看到光喝酒卻不怎么吃菜的拉斯洛,若阿納不禁投來擔憂的目光。
“你這是怎么了?看起來一副累壞了的樣子。”
“嗯...事情確實有些多了,不過奧地利的一切運轉良好,這就足夠了?!崩孤逑袷窃趯捨科拮樱窒袷窃趯ψ约赫f話。
“下午就空出些時間來放松一下吧,我也正好有些事要與你說?!?/p>
若阿納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趁著這個機會與拉斯洛商量一番。
“如果是施蒂利亞的那些反對派的事就不必說了,我都已經安排好了?!?/p>
“不,我想說的是關于在戰爭中陣亡的將士們的撫恤問題?!?/p>
若阿納的話讓拉斯洛微微一怔,隨即解釋道:“撫恤的問題我也早有安排,不用太過擔心。
自我下令建立征兵名冊以來,士兵的籍貫和家庭情況都變得清晰,即便是非奧地利籍的士兵,只要在我治下,哪怕是周邊地區的帝國臣民也能收到一筆撫恤金和免稅特許狀,就更不用說我們本國的將士了。
此次遠征我麾下軍隊陣亡及傷殘者五千余人,我為此準備了數萬弗羅林的撫恤金,之后會陸續發放下去,還會授予陣亡者家屬數年的免稅權,我想這些已經足以撫平戰爭的傷痕?!?/p>
對拉斯洛而言,這幾乎已經是他能夠做到的全部了。
這個時代的士兵大多以傭兵的身份投身行伍,他們接受傭兵隊長的招募,因此撫恤費也由傭兵隊長承包。
傭兵隊長會在合同中寫明他手下這些人的性命值什么價錢,其中就包括軍餉和撫恤金,雇主如果認可這一點,雙方就能達成共識。
這種情況在米蘭、威尼斯極為常見,在早期的奧地利軍隊中也差不多。
不過眼下宮廷軍事委員會的建制和職能趨于完善,服役于帝國軍隊的士兵們雖然大多仍被稱作帝國傭兵,卻是以募兵的形式為皇帝效力,不再像同時代的其他傭兵們那樣擇主而事、待價而沽。
作為回報,拉斯洛也學著威尼斯人對待他們的半永久性質的傭兵團一樣,建立了相對簡單的保障機制。
撫恤金,地產賞賜和稅收減免等手段都被用來安撫那些傷殘、陣亡士兵的家庭。
這不僅僅是出于拉斯洛本人的善意,更是對其他帝國軍將士的激勵。
只有免除了后顧之憂,這些經受過嚴格訓練的戰士們才能在戰場上發揮出全部的實力。
“這些政策我已經從格奧爾格大主教那里了解過了,只是這樣似乎并不足以平息民眾的悲傷與怨憤?!?/p>
“嗯?你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拉斯洛皺眉問道。
他已經盡力做到了這世上絕大多數君主都未曾做到的事,在他之前也只有威尼斯共和國會給常備野戰軍如此優厚的待遇。
不過,壯年男性的死亡往往意味著一個家庭的崩潰,這的確不是輕易就能填上的缺口。
若阿納隨后將自己在蒂羅爾各地的見聞又向拉斯洛講述了一番。
對于拉斯洛逮著一只羊猛薅羊毛的事,若阿納感到擔憂。
聽罷,拉斯洛也有些無奈,蒂羅爾人中絕大多數是農民和礦工,以悍勇著稱,而且適應在復雜的山地環境中行軍和生存,這在這個時代算是難得的高素質兵源。
在蒂羅爾兩次征召千余人的輔兵部隊則是因為征討的對象恰好都靠近蒂羅爾,就近召集和組織比較方便。
其結果就是,本就人口較少的蒂羅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希望你能允許我將你贈予我的那些禮物出售,將那些錢財用來資助和安置那些因戰爭產生的孤兒和寡婦。
你手下的那些官員們未必會將這些事太放在心上,而且還可能出現更惡劣的貪腐現象,但是教會卻可以彌補這方面的空缺。
我已經與格奧爾格大主教談過了,通過對地方教會的捐贈換取他們對因戰爭而遭受苦難的人們施以救濟是合理的要求。
如果你能允許我再次親自前往蒂羅爾組織和參與此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若阿納有些忐忑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她很擔心自己無法得到丈夫的支持。
教會那邊,因為從小就生活在修道院,并且一度想成為修女的緣故,在進行交涉時她反而比拉斯洛更具優勢,因而皇后便決心承擔起這份職責。
若阿納的話讓拉斯洛陷入沉默。
雖然他很想指責教會同樣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甚至可能比他的政府更加腐敗,但另一方面來講,教會的確很適合承擔這項職能。
“這是你身為皇后的職責,我想我沒有理由反對,”拉斯洛看到若阿納露出溫和的笑容,心中糾結了一下,接著說道,“除了準備撥付的撫恤金之外,我再以個人名義提供給你一萬弗羅林來實現你的計劃?!?/p>
“民眾會歌頌你的仁慈和恩惠,我親愛的丈夫?!比舭⒓{高興地說道。
“只希望你的善行能夠挽回民眾對哈布斯堡家族的擁戴吧?!崩孤鍑@了口氣說道。
好在近幾年應該不會再有什么大規模的戰爭爆發,奧地利也該進入一段休養生息的和平時期了。
這是第二值得他慶幸的事,更值得慶幸的是,他娶了一位虔誠且親民的皇后,這恰好補全了他性格中的巨大缺陷。
說不準這就是“上帝的饋贈”呢?拉斯洛的心情這時也變得明朗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