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徐科長和余廠長粗重了幾分的呼吸聲。
四千,五千……
這兩個數字如同兩座沉甸甸的大山,猝不及防地壓在了他們的心頭。
這不是大白菜,不是螺絲釘,而是代表著當今世界最頂尖科技結晶的先進戰斗機!
每一架都意味著驚人的造價,需要無數高精尖的零部件,需要龐大而熟練的技術工人群體,更需要國家層面在資源、財政、政策上的全力傾斜。
徐科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篤篤”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白楊。
這個年輕人,總是能用最平靜的語氣,拋出最石破天驚的言論。
從最初的“龍騰”方案,到“領先三十年”的論斷,再到如今這個駭人聽聞的生產規模建議……
“白所長,”徐科長艱難地開口,嗓音略顯干澀,“這個數字……實在是……太龐大了。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他不是在質疑白楊的技術判斷,而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現實。
以國家目前的工業基礎和財政狀況,支撐如此龐大的項目,難度可想而知。
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技術論證范疇,上升到了國家戰略資源的調配層面。
“我知道。”白楊的回答依舊平靜:這意味著決心,意味著取舍,意味著未來三十年,我們將擁有一支足以讓任何潛在對手望而生畏的空中力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徐科長,余廠長,我們不能只算眼前的經濟賬。國防安全是‘1’,其他的經濟發展、民生改善是后面的‘0’。沒有這個‘1’,后面的‘0’再多,也沒有意義。”
這話,擲地有聲。
余廠長黝黑的臉膛上,激動和憂慮交織著。
作為奉天廠的一把手,他比誰都清楚生產一架先進發動機的難度。
如果說之前兩三千架的目標已經讓他感到了沉重的壓力,那四五千架……他幾乎不敢想象那將是怎樣一番景象。
廠區要擴建多少?
需要增加多少高精尖設備?
需要培養多少合格的技術工人?
還有配套的原材料供應、質量管控……每一個環節都是巨大的挑戰。
但同時,他的心頭又像揣了一團火。
如果……如果真的能實現呢?
奉天廠,不,是整個國家的航空發動機產業,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黃金發展期!
那種自豪感和使命感,讓他的血液都有些沸騰。
“技術上……持續改進的空間,真的有那么大嗎?”余廠長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需要更多的信心,來支撐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
“第三代戰斗機的潛力,能支撐起這么大規模的生產和升級換代嗎?”
這是他作為發動機廠廠長,最關心的問題。
再好的機身設計,沒有強大的“心臟”也是白搭。
白楊微微一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技術人員特有的自信。
“余廠長,請放心。第三代戰斗機的核心設計,本身就為未來的性能提升預留了充足的冗余度。我們目前看到的,只是它的‘少年期’。通過新材料的應用、燃燒室的優化、控制系統的升級,它的推力還有相當大的提升空間。甚至……”
白楊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們還在預研下一代變循環技術,未來或許可以在現有核心機的基礎上,衍生出更適應不同飛行包線需求的改進型號。”
“至于生產……我相信,只要國家下定決心,以我們工人的智慧和汗水,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技術細節,但話語中蘊含的信心,以及對未來技術路徑的清晰規劃,再次給了徐科長和余廠長巨大的沖擊。
變循環發動機?
那可是更遙遠,更尖端的技術!
這個白所長,腦子里到底還裝著多少“未來”的東西?
徐科長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白楊身邊,同樣望向窗外。
外面,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帶著幾分蕭瑟。
但這蕭瑟之中,卻又似乎孕育著新的生機。
“白所長,您的判斷和建議,我們……記下了。”徐科長的語氣異常鄭重,“這個事情,太過重大,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能夠決定的范疇。我們需要立刻向上面匯報。”
他轉過頭,看著白楊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您提供的不僅僅是一個數字,而是一整套關于未來三十年國家空防戰略的構想。這需要最高層進行戰略決斷。”
白楊點點頭:“我明白。我的任務,是提供專業的技術評估和建議。最終的決策,自然要由國家來定。”
他表現得不卑不亢,既堅持了自己的專業判斷,也清晰地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這種分寸感,讓徐科長暗暗贊許。
“那么,”徐科長伸出手,“白所長,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您的這番話,對我們啟發很大,也……壓力很大。”
白楊與他握了握手,能感受到對方手心傳來的力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汗意。
“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余廠長也站起身,用力地握了握白楊的手,臉上的激動之情溢于言表:“白所長,聽君一席話,勝造十年車啊!我們奉天廠……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期望!”
他的話語有些語無倫次,但那份真摯和激動,卻是實實在在的。對這位一輩子和機器、和工廠打交道的老廠長來說,白楊描繪的未來,無疑是他畢生追求的夢想。
送走了心事重重,但腳步卻似乎又堅定了幾分的徐科長和余廠長,白楊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陽光透過窗戶,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激昂討論的氣息,以及那兩個沉甸甸數字帶來的無形壓力。
白楊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知道,自己今天投下的這顆“石子”,將會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怎樣的漣漪。
四千到五千架的規模,不僅僅是對航空工業的考驗,更是對國家整體戰略決心和資源調配能力的終極拷問。
這必然會引發無數的討論、爭辯,甚至質疑。
會有保守派認為這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
會有務實派擔心資源投入過大,影響其他領域的發展;
也會有支持者認為這是高瞻遠矚,奠定未來強國之基。
而他,白楊,作為這個建議的提出者,無疑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但他并不后悔。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先說出來。有些責任,總要有人去承擔。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后世那些關于核心技術被“卡脖子”的新聞,是那些面對強敵時底氣不足的憋屈,是先輩們勒緊褲腰帶也要搞出“兩彈一星”的悲壯。
領先三十年,不是一句空話。
它需要實實在在的投入,需要規模化的裝備,才能真正轉化為國家安全的堅實保障。
至于由此可能帶來的個人榮辱……白楊自嘲地笑了笑。
和國家的天空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到書柜前,抽出了一份關于半導體材料的基礎研究報告。
飛機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他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接下來,就看決策層的智慧和魄力了。
而他,還有更廣闊的星辰大海要去探索。
移動通訊……互聯網……芯片……
這些看似與眼下“保家衛國”不太相關的技術,卻同樣關系著國家未來的發展潛力和國際競爭力。
白楊的目光深邃而悠遠。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龍騰”這根定海神針立穩了,再去攪動另一片風云。
他拿起筆,開始在報告的空白處寫寫畫畫,勾勒著一些初步的構想。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映照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專注和篤定。
都市的喧囂,時代的洪流,似乎都與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隔絕開來。
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一個重生者心中,那足以改變世界的宏偉藍圖,在悄然生長。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挑戰也還很多。但今天,他已經為這條路,奠定了一塊沉重而堅實的基石。
至于更高層面的風暴……
白楊抬起頭,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略帶調侃的微笑。
讓他們先消化消化吧。
或許,下次錢老找他談話的時候,可以稍微透露一點點……關于通訊技術的“小想法”?
……
時間緩緩的流逝。
“白所長。”小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院辦剛送來的通知。”
白楊接過通知,眼神掃過那熟悉的紅色抬頭和印刷體。
“關于召開‘上半年科研工作總結暨重點項目進展匯報會’的通知……”落款是院辦,召集人那一欄,赫然寫著“錢學森”三個字。
錢老召集開會,這是院里的例行公事,半年一次,雷打不動。
主要是各個研究所、各個重點項目組匯報一下階段性成果,也讓院領導和其他兄弟單位了解下整體進度,方便協調資源,查漏補缺。
白楊心里門兒清,對他來說,這種會更像是個“成果展示會”。
別人是匯報“進展”,他這邊,往往是匯報“完成”或者“接近完成”。
“知道了,謝了。”白楊把通知放到桌上。
小李嘿嘿一笑,眼神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崇拜:“白所長您太客氣了。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小李帶上門走了。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昭示著夏日的腳步。
白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目光落在通知上,心思卻飄遠了。
這次匯報,該說點什么呢?
攤子鋪得有點大,成果也著實不少。
軍事方面的,民用方面的,基礎材料方面的……得捋一捋,挑重點的說,不然真能說到天黑去。
他可不想成為會議上那個“最能拖堂的人”。
開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中科院的大會議室里,氣氛莊重而嚴肅。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放著一排排印著“中科院”字樣的搪瓷杯。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煙草味和茶水的熱氣。
白楊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剛一踏進會議室,立刻就成了焦點。
“喲,白所長來了!”說話的是負責航空發動機研究的劉所長,頭發花白,精神矍鑠。
“小白,這邊坐!”主管材料科學的王副院長笑著招手。
“白總工,幾天不見,又憋著什么大招呢?”這是負責雷達項目的張總工,性格爽朗,喜歡開玩笑。
一時間,會議室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招呼聲,幾乎所有人都帶著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看向他。
白楊如今在院里,是響當當的名字。
太年輕,太能干,成果出得太快,也太驚人。
白楊微笑著一一回應,態度謙和,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很快,錢老在一眾院領導的陪同下走進了會議室。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上。
錢老看上去精神很好,目光深邃,掃視全場,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智慧。
會議按部就班地開始。
前面的幾個研究所所長、項目負責人依次發言,匯報著各自領域的進展。
有喜有憂,有突破也有瓶頸。
比如核物理研究所的同志匯報了某個理論研究的新進展,引來一片贊嘆;
某個材料研究項目遇到了難關,大家也紛紛皺眉,低聲討論著可能的解決方案。
氣氛很熱烈,也很務實。
這就是這個年代科研工作的常態,充滿了激情,也面臨著無數困難。
終于,輪到了白楊。
當主持人念到“下面請白楊同志發言”時,會議室里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包括主位上的錢老,也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眼神中帶著明顯的關注。
白楊站起身,走到發言席。
他沒有帶厚厚的講稿,只是手里拿著幾張簡單記錄了提綱的紙片。
清了清嗓子,他平靜地開口:“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白楊,就過去半年的主要工作進展,向大家做一個簡要匯報。”
“首先,在軍工技術領域,我們承擔的幾個重點型號項目,目前進展順利。”白楊頓了頓,開始“報菜名”。
“UH-60通用直升機項目,所有技術圖紙、制造工藝、材料標準已經全部完成消化吸收和國產化適配,首批兩架原型機正在進行最后的總裝和靜力試驗,首飛已經完成。”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這才多久?
一年不到吧?
就已經完成了設計,完成首飛了?
這速度……簡直是坐火箭!
白楊仿佛沒看到大家的驚訝,繼續說道:“東風系列某新型號中程彈道導彈,配套的固體燃料推進技術、復合材料殼體技術、高精度慣性制導系統均已完成技術攻關和樣機試制,各項指標達到設計要求。目前已交付相關單位進行整合測試。”
又是一個重磅炸彈!
新型號的東風!
固體燃料!
高精度制導!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在座的都是內行,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不僅僅是射程和威力的提升,更是反應速度和生存能力的跨越式進步!
不少搞導彈和航天的專家,眼睛都瞪圓了,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第三代主戰坦克項目,我們負責的新型復合裝甲、大功率柴油發動機、125毫米滑膛炮及配套火控系統,關鍵技術均已突破,樣炮和樣機正在進行靶場測試和可靠性試驗,反饋數據良好。”
“空軍委托的第三代戰斗機‘龍騰一號’項目,氣動布局設計、電傳飛控系統、高性能渦扇發動機核心機技術驗證已經完成,材料和航電系統也在同步推進。目前,項目已經量產了一千架。”
“噗通!”有人手里的鋼筆掉在了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如果說前面幾個還是“快得驚人”,那這個“龍騰一號”簡直就是“快得離譜”!
三代機啊!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跟鷹醬和毛熊最先進戰機掰手腕的國之重器!
多少人為了這個目標殫精竭慮,多少年都啃不下關鍵技術?
幾個負責航空工業的老專家,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他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狂跳,有點供血不足。
白楊似乎對這種寂靜習以為常,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大家消化消化,然后轉向下一個領域。
“在計算機技術方面,我們研制的‘啟明星’系列小型計算機,運算速度達到了每秒八十萬次,內存容量提升到512K,配套的操作系統和數據庫管理系統也已完成初步開發。”
“另外,我們利用現有技術,開發了一款面向香江市場的‘小霸王’學習機,創收了外匯。”
“嘶……”這次倒吸冷氣的聲音更響了。
八十萬次?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計算機專家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國內主流計算機還在幾萬次、十幾萬次的水平上掙扎,白楊這邊直接飆到了八十萬次?
這都快趕上國外中型機的水平了吧!
還有那個“小霸王”學習機是什么鬼?
還能創造外匯?
“基礎材料領域,我們成功研發出三種新型特種鋼材,分別應用于航空發動機葉片、坦克裝甲和高壓容器,性能指標優于現有材料15%至30%。相關技術已提交專利申請,并與幾個重點軍工單位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民用技術轉化方面,除了之前提到的嘉陵摩托車技術,我們還完成了一系列輕工業技術改進方案,比如高效節能的冰箱壓縮機技術、自動化啤酒灌裝生產線技術等等,部分技術已經開始在地方企業試點應用。”
白楊一口氣匯報完,微微欠身:“以上就是我們研究室過去半年的主要工作成果。具體的詳細報告,會后會提交給院辦。我的匯報完了,謝謝大家。”
說完,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從容地喝了一口水。
與其說是半年,倒不如說是這半年內,剛好這么多技術總結到了一起。
其實有很多項目,幾年前就啟動了。
只是一時間都在這個時候結束。
而整個會議室,已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白楊,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黑鷹直升機、新型東風導彈、三代坦克、三代戰斗機、八十萬次計算機、特種鋼材、摩托車、學習機……
這一連串的名字,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一個研究所甚至一個行業興奮好幾年。
可現在,這些成果,竟然像下餃子一樣,從白楊負責的那個成立沒幾年的研究室里,集中爆發了出來?
這……這合理嗎?
這科學嗎?!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震驚和茫然。
他們不是不相信白楊的能力,這幾年白楊搞出來的動靜大家有目共睹,都知道這是個妖孽級的天才。
可誰也沒想到,他能妖孽到這種程度!
這已經不是“能干”了,這是“神跡”啊!
很多人心里都在瘋狂地吶喊: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還是人嗎?難道他晚上不用睡覺,一天有四十八小時?還是說他手底下那幫人個個都是三頭六臂的神仙?
更讓他們感到一絲荒謬的是,白楊匯報這一切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仿佛這些驚天動地的成果,對他來說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在場的所有專家、領導,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就連主位上的錢老,那雙睿智的眼睛里,也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他輕輕地摩挲著手中的鋼筆,目光落在白楊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會議室里,只有白楊一個人氣定神閑,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出自他口。
他心里其實也在暗自嘀咕:是不是說得有點多了?看把這幫老專家們給嚇得,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唉,沒辦法,實力不允許他低調啊。
安靜,持續了足足有半分鐘。
直到一聲輕輕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是錢老。
“咳,”錢老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白楊身上,眼神復雜,帶著驚嘆,也帶著一絲探究,“白楊同志……你們研究所的效率……很高嘛。”
這句“很高”,說得意味深長。
會議室里的氣氛,終于開始重新流動,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震驚和不可思議,卻久久未能散去。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的會議,因為白楊的這份報告,注定將載入院里的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