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站在灶臺前,拿著大鐵勺在鍋沿上敲得當當響,臉上的橫肉都跟著樂呵。
剛才那倆外國娘們不懂行,吃不出好賴,這回進來的可都是咱們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這本地人的舌頭總不能也跟著瞎胡鬧吧?
“今天我非得好好露一手,讓她們嘗嘗什么叫全縣響當當的手藝!”
那個年代的國營飯館,哪有什么服務員端茶倒水,都是顧客自已拿著糧票和錢到窗口點餐交錢,做好了再自已端。
王秀蘭走到窗口,從兜里掏出錢和糧票遞進去。
“同志,來四碗肉絲面,麻煩快著點,我們趕時間。”
瘦學徒接了錢票,轉頭沖著后廚喊了一嗓子,“四碗肉絲面!”
后廚里,正準備大展拳腳的王師傅手一哆嗦,鐵勺差點掉鍋里。
咋回事?
怎么來個人都這么喜歡吃肉絲面?
剛才那倆外國娘們點的就是肉絲面,這會子來了四個本地的,居然還是肉絲面!
王師傅心里直犯嘀咕,總覺得這肉絲面三個字聽著有點晦氣。
胖學徒在旁邊湊過來,嘴又開始欠,“師傅,這四個人咋跟剛才那倆點的一模一樣?該不會也是……”
“閉上你的烏鴉嘴!”王師傅一瞪眼,把胖學徒嚇得縮回了脖子。
王師傅深吸了一口氣,抓起一把掛面。
都是肉絲面,那就看看咱們自已人是怎么夸的,剛才那倆老外吃不懂,這回這四個本地人,總該知道什么叫火候,什么叫刀工了吧!
王師傅這回可是下了血本,肉絲切得粗細均勻,蔥姜蒜爆鍋的火候拿捏得死死的,四碗面盛出來,湯寬面長,肉絲蓋頂,飄著一層油花。
“端過去!”王師傅把碗重重磕在托盤上,“瘦子,你親自端過去,就在旁邊候著,聽聽人家怎么夸的!”
瘦學徒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出了后廚。
大堂靠窗的桌子上,王秀蘭、沈幼微、張喜云和劉香梅正拿著手帕扇風。
她們四個是跟安娜、艾莎換班出來吃飯的,中午這陣子店里不能離人,只能分批出來解決午飯。
安娜和艾莎吃完回去頂班,她們四個這才倒出空來,自家飯館里李福生他們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哪有空給她們單做飯,這不,圖省事,直接就近來了國營飯館。
瘦學徒把四碗面一碗一碗端上桌。
“幾位同志,面來了,趁熱吃。”瘦學徒搓著手,沒走,就站在桌邊。
王秀蘭和沈幼微餓了一上午,早就前胸貼后背了,哪有功夫客套,兩人拿起筷子,頭都沒抬,唏哩呼嚕就往嘴里扒拉。
張喜云和劉香梅也是餓狠了,大口吞咽著面條。
瘦學徒在旁邊干站著,見這四個人只顧著吃,一句話不說,心里有點發急,師傅還在后廚等著聽信兒呢。
“那個……幾位同志,”瘦學徒試探著開口,“覺著咱家這面咋樣?”
張喜云嘴里塞滿了面條,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行。”
劉香梅連頭都沒抬,緊跟著附和,“嗯,還行,吃飽了能讓人干活就行,不挑。”
瘦學徒一聽這話,腦瓜子嗡地一下。
這詞兒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剛才那個金頭發的外國女人是不是也是這么個意思?還行,就是能填飽肚子不至于餓死?
瘦學徒心里發毛,忍不住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四個人。
剛才在窗口就覺得眼熟,現在湊近了一看,瘦學徒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昨晚他跑去對面來安飯館看熱鬧,當時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見過這當中的兩人,現在仔細再一想,這幾個不都是金燦燦裁縫鋪的嗎?
得!
鬧了半天,還是一家人!
這四個人肯定也是因為自家飯館太忙,大師傅騰不出手,這才跑來他們國營飯館對付一口的!
瘦學徒嚇得冷汗都出來了,哪還敢再問下去,端著空托盤,一溜煙跑回了后廚。
后廚里,王師傅正背著手,踮著腳尖往外看。
一見瘦學徒進來,王師傅趕緊迎上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咋樣咋樣?這回人家是咋夸的?是不是說咱這肉絲炒得滑嫩,面條有嚼勁?”王師傅滿臉期待。
瘦學徒把托盤一扔,低著頭,不敢看王師傅的臉。
“師傅……我沒細問。”
王師傅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沒細問?我讓你去干啥去了?讓你去聽聽人家咋夸的,你給我來一句沒細問?你這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啊!”
王師傅氣得直拍大腿,指著瘦學徒的鼻子罵。
“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你辦點事這費勁,人家到底說啥了?一個字都沒說?”
瘦學徒被罵得直縮脖子,委屈得不行。
“師傅,真不是我不問,是不用問了。”
“啥叫不用問了?”王師傅瞪大了眼。
瘦學徒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說,“師傅,我認出她們來了,外面那四個人,也是金燦燦裁縫鋪的,跟來安飯館是一家的。”
后廚里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王師傅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張著嘴,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瘦學徒見王師傅沒說話,索性全倒了出來。
“不用問,她們肯定也是因為對面飯館太忙,吃不上飯,才跑咱們這邊來對付一口的,剛才那個年紀大點的女人親口說的,說還行,吃飽了能讓人干活就行,不挑。”
不挑。
吃飽了能干活就行。
對付一口。
這幾個詞像針一樣,全扎在王師傅的肺管子上。
王師傅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引以為傲的手藝。
他全縣響當當的招牌。
在人家眼里,居然成了沒空做飯時,用來湊合填飽肚子的備胎!
這簡直比當面罵他做的菜是豬食還要讓人難受!
“欺人太甚……”王師傅哆嗦著嘴唇,聲音發顫。
胖學徒在旁邊看著不對勁,趕緊上前一步。
“師傅,您別往心里去,她們就是不懂……”
“你給我閉嘴!”王師傅猛地轉過身,一腳踹在案板上。
案板上的幾個鐵盆被震得嘩啦啦直響。
王師傅一把扯下頭上的白帽子,狠狠砸在地上。
“好啊!好得很!”王師傅氣極反笑,連連點頭,“對面來安飯館是吧?李建業是吧?合著他們一家子,把咱們國營飯館當成什么了?當成他們家后廚忙不過來時的食堂了是不是!”
王師傅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在這國營飯館干了二十年,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今天開張到現在,一共就來了兩撥客人。
第一撥,對面的。
第二撥,還是對面的!
而且全都是因為對面太忙才來湊合的!
王師傅的心態徹底崩了。
“老子不干了!”王師傅一把解開圍裙,甩在灶臺上,“他們不是忙嗎?他們不是手藝好嗎?走!咱們現在就去對面看看,看看那個大師傅到底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怎么著,能把人都給引過去!”
王師傅卷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就要往外走。
瘦學徒和胖學徒嚇壞了,趕緊一左一右抱住王師傅。
“師傅!使不得啊師傅,冷靜!!”
“放開我,老子去吃飯不行嗎,老子倒要嘗嘗,他做的菜到底是個什么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