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劉老太家那可是另一番喜氣洋洋的光景。
劉老太邁著小碎步,屁顛屁顛地從巷子那頭的馬師傅家趕回來,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秋風卷著落葉直往人脖頸子里鉆,可劉老太這心里頭卻熱乎乎的,她懷里緊緊抱著個灰布包袱,里頭裝的正是剛從馬師傅那兒拿回來的新衣裳。
“這老馬頭,手藝還真不賴,看著是有模有樣的。”
她嫌金燦燦裁縫鋪的工錢貴,偷偷摸摸找了國營裁縫鋪的馬師傅,馬師傅私底下接活,工錢要得便宜些,還拍著胸脯保證,絕不比那什么外國媳婦做的差,保準讓她滿意。
劉老太回到家,把衣裳在炕上鋪開,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那是一件冬天的外套,針腳挺密實,樣式看著也新穎,她心里美滋滋的,就等著孫子高小軍放學回來,給他個大大的驚喜。
沒多會兒,院門“吱呀”一聲,高小軍背著書包,像個小泥猴似的跑了進來。
“奶,我餓了,有啥吃的沒?”高小軍把書包往炕上一扔,就嚷嚷起來。
“吃吃吃,就知道吃!”劉老太笑罵了一句,一把拉過孫子,“快來看看,奶給你做了啥好東西!”
高小軍順著劉老太的手指一看,眼睛頓時亮了,炕上那件嶄新嶄新的衣裳,看著就精神,他湊過去摸了摸,布料挺括,最讓他高興的是,這衣服上沒有李守業他媽做衣服留下的那個“a”的標志!
“奶,這衣裳真好看!我喜歡!”高小軍高興得直蹦跶。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給你張羅的,快,脫了外套,穿上試試合不合身。”劉老太樂得合不攏嘴,催促著孫子試穿。
高小軍迫不及待地脫下舊外套,抓起新褂子就往身上套,可這胳膊剛伸進袖子里,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哎喲,奶,這袖子咋這么緊啊!”高小軍皺著眉頭,使勁拽了拽袖口。
劉老太一愣,趕緊上前幫忙:“別硬拽,別硬拽,我看看……這老馬頭,袖口咋收得這么死呢?”
好不容易把兩只胳膊套進去了,高小軍系扣子的時候,又發現肚子那塊兒松松垮垮的,像個大布袋子,而肩膀那兒卻緊繃繃的,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奶,這衣裳不行啊!”高小軍穿著這件怪模怪樣的褂子,在炕上扭來扭去,渾身不自在,“看著是好看,可穿在身上咋這么難受呢?這肩膀勒得慌,肚子這兒又漏風,比起我之前穿的那幾件衣裳,穿著差遠了!”
高小軍氣鼓鼓地把扣子一解,三下五除二把衣裳脫了下來,嫌棄地往炕上一丟,“我不穿!這啥破衣裳啊,穿出去連胳膊都掄不開,還不讓人笑話死!”
劉老太一看孫子這副模樣,再看看炕上那件不合身的衣裳,這心里的火氣“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這殺千刀的老馬頭!”劉老太一拍大腿,氣得渾身直哆嗦,“我給他量尺寸的時候,那可是拿皮尺一寸一寸量得準準的!他還跟我打包票,說肯定能做好看,保準讓我滿意!結果就給我做出這么個憋屈玩意兒?大孫子連胳膊都抬不起來,這還咋穿?!”
劉老太越想越氣,買這布料的布票可都來之不易,如今給做成了這副德行,那不是白瞎了嗎?
“不行,我得找他算賬去!”劉老太一把抓起炕上的衣裳,怒氣沖沖地就往外走。
……
與此同時,在巷子盡頭馬師傅家的院門口,早就圍了幾個人。
馬師傅這會兒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被幾個顧客圍在中間,臉色難看得很。
這幾個人手里也都拿著剛做好的衣裳,一個個滿臉怒容。
“馬師傅,你瞅瞅你這手藝,這是給人穿的嗎?”一個中年婦女抖摟著手里的一條褲子,大聲嚷嚷著,“這褲腿一條寬一條窄的,這穿著沒一會兒就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你這手藝,跟人家中心街金燦燦裁縫鋪的艾莎簡直差遠了!人家那做出來的衣裳,那叫一個板正貼身,你這算啥?賠錢!”
旁邊一個大哥也跟著附和:“就是!我這件棉襖也是,看著挺厚實,穿上沒一會兒,這咯吱窩就繃線了,一點都不合身,你說你這老裁縫,咋越老手藝越回去了呢?不行,你得賠償!”
“對,賠償!退錢!”幾個人群情激憤,吵吵嚷嚷地要馬師傅給個說法。
馬師傅那張老臉漲得通紅,他是個古板的性子,仗著自已在國營裁縫鋪干了半輩子,平時對顧客態度就一般,這會兒被幾個人指著鼻子罵,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更關鍵的是,他好不容易才接了這些私活,那手工費都已經揣進兜里捂熱乎了,現在讓他掏出來,那不是割他的肉嗎?他當然不想倒出來。
“吵吵啥?吵吵啥!”馬師傅硬著頭皮,梗著脖子喊道,“這衣裳樣式就是這樣的,這么好看的衣裳,你們自已長得不勻稱,還怪我衣裳沒做好?不退!這錢我已經收了,活也干了,哪有退錢的道理!”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聲震天響的怒吼。
“老馬頭,你給我滾出來!”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劉老太手里揮舞著那件外套,猶如戰神降臨一般,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張姨和幾個看熱鬧的街坊跟在后頭,把本來就不寬敞的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劉老太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馬師傅跟前,把手里的褂子往馬師傅臉上一摔,指著他的鼻子就開罵:“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你瞅瞅你給我大孫子做的這是啥?肩膀緊得像被綁了麻繩,肚子大得能裝下個西瓜!”
“你當初收錢的時候咋說的?你說保準好看滿意!”
“現在呢?你這就是在糊弄鬼!我早就跟你說過,要是做的不行,別怪老娘掀了你的招牌!今兒個我就來鬧了,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非把你這院子給拆了不可!”
劉老太這大嗓門,加上那股子潑辣勁兒,瞬間就把全場給鎮住了,剛才那幾個要求賠償的顧客一看來了個“最強戰力”,立馬往后退了半步,把主戰場讓給了劉老太。
馬師傅被那件褂子糊了一臉,剛扒拉下來,就被劉老太的唾沫星子噴了一臉,他看著劉老太那副要鬧翻天的架勢,再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街坊鄰居,心里頓時慌了。
他可是國營鋪子的正式員工,平時在鋪子里那是端著鐵飯碗的,這私底下接活賺外快,本來就是違反規定的事兒,要是真讓劉老太這么一鬧,把事情鬧大了,傳到領導的耳朵里,他那鐵飯碗可就保不住了,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想到這兒,馬師傅原本強硬的態度瞬間軟了下來,額頭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哎喲,劉老太,劉姐,您別喊了,別喊了行不?”馬師傅趕緊壓低聲音,苦著臉求饒妥協,“這事兒是我的不對,可能是我老眼昏花,沒拿捏好冬天衣服的尺寸,這樣,你們的錢,我都退給你們,當我這幾天白干了,行不行?”
“大家街坊鄰居的,別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說著,馬師傅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把零錢,準備把手工費退給大家。
那幾個顧客一聽能退錢,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伸手就準備接錢。
可劉老太哪是那么好打發的?她一把拍開馬師傅遞錢的手,雙手叉腰,眼睛瞪得像銅鈴:“退錢?你以為退個手工費這事兒就算完了?你想得美!”
馬師傅愣住了:“那……那您還想咋樣啊?”
“布料呢!”劉老太一聲怒喝,指著地上那件褂子,“我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藍咔嘰布,我攢了半年的布票才扯回來的!現在被你剪得稀碎,做成了這副不能穿的衣裳,我大孫子根本穿不了,這布料不就廢了嗎?”
“你浪費了老娘的布料,不得賠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