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就到了中午。
日頭懸在頭頂。
來安飯館里,熱氣混合著飯菜的香味,在大廳里不停地翻滾。
人聲喧嘩,碗筷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建業(yè)哥,三號桌加一份紅燒魚塊!五號桌催一下清蒸魚!”李友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手里穩(wěn)穩(wěn)端著兩盤剛出鍋的溜肉段,腳下生風地穿梭在桌椅間。
李建業(yè)坐在柜臺后,手里撥弄著算盤,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記下了,讓后廚快點,別讓客人等急了。”
客人一波接一波地往里進。
有昨天來吃過的回頭客,也有聽親戚朋友推薦專門跑來嘗鮮的。
“同志,你們這兒的菜分量真足,這紅燒魚塊燒得入味,魚肉滑嫩得很,一點土腥味都沒有。”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剔著牙,走到柜臺前結賬,沖著李建業(yè)豎起大拇指。
李建業(yè)笑著遞過去一張找零的票子和一把票證,“您吃得順口就行,這魚都是今早剛從魚塘撈上來的活魚,新鮮著呢,以后常來。”
“一定一定,明天中午我還帶工友過來!”中年男人滿意地把錢揣進口袋,掀開門簾走了。
飯館里雖然沒一下坐滿,但也坐了大半。
比起昨天中午開業(yè)時的光景,今天這客流量明顯上了一個大臺階。
李友亮上完菜,順道溜達到柜臺前,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湊到李建業(yè)跟前,壓低聲音說話。
“建業(yè)哥,不是說中午人少嗎?這怎么感覺等會兒會比昨天晚上還熱鬧?”
李建業(yè)把算盤一推,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賬本,翻開指了指上面的記錄。
“你也說了那是昨天中午,昨天是開業(yè)第一天,今天咱們這名聲傳出去了,昨天晚上那些客人吃得好,回去一傳十,十傳百,今天可不就都來嘗鮮了。”
“只要咱們把菜品的質量攥緊了,服務跟上,不弄虛作假,以后的生意差不了。”
李友亮聽得直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興奮。
“那照這個架勢,咱們以后每天掙的錢,豈不是只會比昨天多,不會比昨天少?”
“行了,別在這兒算賬了,那是我的活兒。”李建業(yè)拍了拍他的肩膀,“四號桌還空著兩個茶杯,趕緊去倒水,別讓客人干等著,這會兒正是最忙的時候,打起精神來。”
“得嘞!建業(yè)哥你放心吧!”李友亮應了一聲,轉身又扎進了人群里。
后廚的方向傳來李福生中氣十足的喊聲:“紅燒魚塊出鍋!毛猴,端走!”
“來了師傅!”毛猴應聲跑過去。
整個來安飯館運轉得嚴絲合縫。
……
十二點半左右,門簾一掀,兩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艾莎走在前面,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金色的頭發(fā)扎成個高馬尾,一雙藍眼睛在飯館里滴溜溜地轉,安娜跟在后面,穿著素凈的白襯衫和黑裙子,綠色的眸子里透著溫婉。
“建業(yè),我們來吃飯啦!”艾莎用帶著點洋腔的話喊了一聲。
李建業(yè)從柜臺后站起身,看著滿屋子的客人,又看了看后廚的方向,無奈地攤了攤手。
“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李建業(yè)指了指大廳,“瞧見沒,沒位置了,連個加塞的凳子都找不出來。”
艾莎睜大了眼睛,往里頭瞅了瞅,果真連個落腳的空地都沒了,幾張大桌子拼在一起,坐滿了人,連過道都顯得擁擠。
“那我們吃什么呀?我和姐姐在裁縫鋪忙了一上午,量尺寸剪布料,肚子都餓癟了。”艾莎揉了揉平坦的小腹,嘟著嘴抱怨。
安娜在一旁輕輕拉了拉艾莎的袖子,善解人意地開口。
“要不我們去街口買點包子對付一口?”
李建業(yè)搖了搖頭,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那不行,干了一上午活,怎么能吃包子對付,福生叔在后廚忙得腳打后腦勺,這會兒肯定騰不出手給你們單獨開小灶。”
他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兩張大團結,遞給艾莎。
“拿著,去斜對面那個國營飯館吃點好的。”李建業(yè)下巴往外揚了揚,指了指對面的方向。
艾莎接過錢,有些不樂意。
“咱們自已家開著飯館,還要跑去別人家吃?多虧呀,而且他們家的菜也未必有福生叔做的好吃。”
“肥水不流外人田,但今天這水實在裝不下了。”李建業(yè)笑了笑,推了推艾莎的肩膀,“去吧,吃完早點回去休息會兒,下午裁縫鋪那邊肯定還有得忙。”
艾莎沒招,只能拉著安娜轉身出了門。
……
中心街斜對面。
國營飯館的大堂里,空蕩蕩的。
幾張八仙桌擦得锃亮,卻連個人影都沒有,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王師傅穿著白大褂,搬了條長凳坐在門口,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幾個學徒蹲在旁邊的門檻上,也是百無聊賴。
“師傅,這都幾點了,怎么連個蒼蠅都不飛進來?”瘦小學徒探著脖子往街上看,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王師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手里的蒲扇敲在門框上。
“餓了去后廚啃冷饅頭去!叫喚什么!”
他心里煩躁得很。
從早上開門到現(xiàn)在,他們這兒一個客人都沒有。
再看看斜對面的來安飯館,進進出出的人就沒斷過,那炒菜的香味,隔著半條街都能飄過來,直往他鼻子里鉆。
“不應該啊……”王師傅眉頭擰成個疙瘩,小聲嘀咕著。
他在縣城干了快二十年大廚,手藝那是公認的好,以前到了這個點,飯館里早就坐滿了人,哪回不是他炒菜炒得胳膊酸?
難道自已的手藝退步了?還是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口味變了,就喜歡那種路邊攤的重油重鹽?
王師傅越想越不是滋味,蒲扇扇得呼呼作響,額頭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師傅,您別往心里去。”旁邊一個胖學徒湊過來寬慰,“他們那是新店開張,大家圖個新鮮,等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那些客人還得回咱們這兒來,咱們可是國營的,鐵飯碗,怕他個私人小老板?”
“就是,咱們這兒的菜可是有標準的,他那兒懂什么叫標準?”瘦小學徒趕緊附和,試圖討好師傅。
王師傅冷哼了一聲,把蒲扇扔在長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