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放下指甲刀,有點不樂意,“經理,咋整改啊?咱們可是國營飯館,難不成也跟對面一樣,見人就點頭哈腰?”
“點頭哈腰怎么了?人家那叫態度好!”馬經理指著小劉,“從明天開始,你別在這個窗口里頭待著了。”
小劉一愣:“那我上哪去?”
“去門口站著!”馬經理拔高了嗓門,“客人一進門,你就得迎上去,笑臉相迎,問人家幾位,想吃點什么,給人家倒水,別成天板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小劉急了,“經理,我可是正式工,你讓我去門口當迎賓?那不是跌份嗎!”
“跌份?飯館不賺錢,到時候真關門了,你連份都沒了!”馬經理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這事兒沒商量,明天我看不到你在門口笑,你就去后廚洗碗!”
小劉咬著嘴唇,眼圈都紅了,但看著馬經理那要吃人的架勢,只能委屈地點了點頭。
馬經理轉頭看向那幾個學徒。
“你們幾個,別閑著,現在,立刻,馬上,把地上的瓜子皮掃干凈,把桌子椅子給我擦得能照出人影來,門外頭的臺階也給我拿水沖一遍!以后沒客人的時候,就給我打掃衛生,門面必須干干凈凈!”
幾個學徒不敢吱聲,趕緊去找掃帚和抹布。
最后,馬經理把目光落在了王師傅身上。
王師傅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老王,咱們也搭班子好幾年了,我說話直,你別不愛聽。”馬經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然透著強硬,“對面的廚子,手藝真不差。咱們不能再拿以前那套糊弄人了。”
“我糊弄誰了?”王師傅梗著脖子反駁,“我炒了二十年菜,這縣城里誰不知道我老王的手藝?”
“手藝是好,但你那脾氣得改改!”馬經理指著后廚的方向,“以后做菜,專心點,客人要是對口味有要求,比如少放鹽、多放辣,你得聽,分量也得給足,別缺斤短兩的!”
王師傅猛地站起來,把煙袋鍋往桌上一拍。
“馬經理,你這話啥意思?我老王干了一輩子廚子,還得聽那些外行瞎指揮?他懂啥叫火候?懂啥叫顛勺?”
“他們不懂顛勺,但他們懂掏錢!”馬經理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盯著他,“人家花錢來吃飯,不是來受氣的,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去找局長說,看看局長是護著你,還是護著飯館的營業額!”
提到局長,王師傅的氣焰頓時消了一半。
他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后憋出一句,“行,你是經理,你說了算,我照做就是了!”
說完,王師傅氣呼呼地轉身進了后廚,門摔得震天響。
馬經理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幫大爺,真是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他轉過頭,正準備再叮囑小劉幾句,余光瞥見了掛在墻上的菜牌子。
那是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菜名和價格。
因為時間長了,上面的字早就模糊不清,有的地方連個“肉”字都看不全。
馬經理走過去,伸手在黑板上抹了一把。
“這牌子都破成啥樣了!誰寫的?這能看清個啥!”馬經理氣得直拍大腿,“小劉,去雜物間找點新粉筆,把這菜牌子給我重新寫一遍!字寫大點,寫清楚點!”
小劉剛被罵完,正憋著一肚子氣,聞言嘟囔了一句,“我字寫得不好看……”
“不好看也得寫!寫不清楚就一直重寫,直到我滿意為止!”
馬經理簡直要抓狂了,這飯館從上到下,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在他的催促下。
小劉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幾個學徒拿著抹布和掃帚,把地上的瓜子皮掃了,又端著水盆把桌子椅子挨個擦了一遍。
大家心里都憋著火,磨磨蹭蹭地干著,馬經理也不催,就那么盯著,誰要是停下手里的活兒,他就干咳兩聲。
這一通折騰,一直弄到晚上八九點鐘。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馬經理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明天早上都給我提前半小時來,小劉,別忘了你的新崗位!”
小劉把粉筆頭往桌上一扔,抓起自已的布包就往外走。
王師傅磕了磕煙袋鍋,一言不發地穿上棉大衣,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冷風直往脖領子里灌。
王師傅裹緊了大衣,順著街道往家走,小劉和幾個學徒跟在后頭,幾個人誰也沒說話。
路過街對面的來安飯館時,王師傅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這都幾點了?
他轉頭看過去,透過那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里頭的情景。
來安飯館里燈火通明,居然還有兩三桌客人在那兒吃著喝著,李友亮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往桌上送,臉上那笑容看著就讓人覺得熱乎。
王師傅停在原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
他這心里頭,五味雜陳。
嘴上雖然跟馬經理硬頂,說個體戶不長久,可他是個干了二十年廚子的老油條,哪能看不出門道?
人家這菜的香味,隔著門縫都能飄出來,這客流量,從早到晚就沒斷過!
要是自已也能開個這樣的飯館,一天得進多少錢?
王師傅摸了摸干癟的口袋。
他在國營飯館干了這么多年,每個月就拿那四五十塊錢的死工資,生意好,他拿這些,生意不好,他還是拿這些。
既然拿死工資,講究那么多干什么?沒客人的時候閑著,難道不比忙死忙活強?
可現在看著人家這紅火的生意,他是真眼饞啊。
要是自已能當老板,誰還愿意受馬經理那份閑氣?
王師傅嘆了口氣,搖搖頭,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夜色里。
……
來安飯館里。
最后一桌客人終于結賬走人了。
李友亮領著二胖、毛猴和山炮,手腳麻利地把桌子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干凈,又拿抹布把桌面擦得反光。
“行了,都別忙活了,歇會兒吧!”李建業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沖著幾個小年輕招招手。
李安生抱著個鐵皮盒子,興沖沖地從柜臺后面跑過來,一屁股坐在李建業對面。
“建業,你猜猜,咱們今天進賬多少?”李安生滿臉通紅,說話的聲音都直打顫。
李福生也從后廚鉆了出來,手里還拿著個大馬勺,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老二,趕緊算算,我這心一天都懸著呢!”
李友亮他們幾個也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盯著那個鐵皮盒子。
李安生把盒子蓋一掀,“嘩啦”一聲,把里頭的錢全倒在了桌子上。
大團結、五塊的、兩塊的,還有一堆毛票和硬幣,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剛才攏了一下賬。”李安生咽了口唾沫,“昨天咱們第一天開業,大伙兒都在興頭上,純利潤差不多是一百七八。”
“今天呢?”李福生急得直拿馬勺敲大腿。
“今天……”李安生故意賣了個關子,伸出兩根手指頭,又比劃了個七,“這個數!”
“二百七?!”李福生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差不多,就是兩百七八十塊左右!”李安生拍了一下大腿,興奮得差點跳起來,“這可是比昨天整整多了一百塊啊!”
這話一出,桌邊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兩百八十塊!
一天啊!
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個月,也就掙個三四十塊錢,他們這飯館開了一天,就頂人家干大半年的!
“我的老天爺……”李福生腿一軟,直接靠在了旁邊的柱子上,“這錢……這錢來得也太快了吧?”
李友亮激動得滿臉通紅,上去一把摟住李建業的肩膀,“建業哥,你太牛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二胖和毛猴他們更是連連倒吸涼氣,看著桌上那堆錢,眼睛都直了。
相比于他們的大驚小怪,李建業卻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手里端著個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都別激動,坐下,深呼吸。”李建業放下茶缸,敲了敲桌子。
幾個人趕緊拉開椅子坐好,但眼睛還是黏在那堆錢上拔不下來。
“這錢多嗎?”李建業掃了他們一眼。
“多啊!咋不多!”李安生連連點頭。
“這只是剛開始。”李建業笑了笑,“咱們飯館現在是新開業,名聲剛打出去,全縣城就咱們一家這么干的,服務好,分量足,味道也不差,大家伙兒圖個稀罕,都愿意來嘗嘗鮮。”
“所以生意好,掙錢,都是正常的!”
李建業頓了頓,接著說,“等過段時間,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客流量肯定會回落一點,但只要咱們保住這塊牌子,保住這服務態度,這生意就差不了。賺錢是正常的,這都是咱們應得的,有啥可大驚小怪的?”
李福生豎起大拇指,“建業,還得是你啊!這要是換了我,看見這么多錢,心臟病都得犯了。”
“就是。”李安生也跟著附和,“建業這叫啥?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賺過大錢的人,跟咱們這土包子就是不一樣!”
以前他們只聽說李建業能賺錢,知道他日子過得好,可那都是聽別人說,腦子里根本沒個具體的概念。
現在不一樣了。
這大團結,這實打實的鈔票,就這么一沓一沓地堆在眼前,這視覺沖擊力,太震撼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李建業擺擺手,“安生叔,把錢收好,友亮,你們幾個把地掃了。”
“好嘞!”李友亮答應一聲,干勁十足。
李福生一拍大腿,“今天生意這么好,咱們必須得慶祝一下,后廚還有點剩菜,幾塊五花肉,還有半只雞,我這就去給它溜溜,咱們幾個今晚喝點!”
“就當是慶祝了!!”
“行,你去弄吧,多放點辣椒。”李建業笑著答應。
“得嘞!瞧好吧您!”李福生拎著馬勺,樂顛顛地跑回了后廚。
沒多大功夫,后廚就傳來了“滋啦滋啦”的炒菜聲,一股濃郁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李安生把錢鎖進鐵盒子里,又拿出一瓶北大荒,在桌上擺了幾個酒盅。
二胖他們把桌子拼在一起,拿抹布擦得干干凈凈。
“菜來嘍!”李福生端著兩個大盤子走出來,一盤紅燒肉燉土豆,一盤辣子雞丁,油光锃亮,香氣撲鼻。
“來來來,都滿上。”李安生張羅著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