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了上來。
艾莎挑起一挑面條,吹了吹熱氣,送進嘴里。
剛嚼了兩下,艾莎的眉頭就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面條又軟又囊,坨成一團,一點嚼勁都沒有,明顯是煮過了火,湯頭更絕,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鹽更是放得亂七八糟,吃在嘴里一口咸一口淡。
拿筷子翻了翻,肉絲少得可憐,還切得粗細不勻。
安娜也嘗了一口,微微蹙眉。
本來就是為了填飽肚子,趕緊吃完回去干活要緊,她也懶得計較。
兩人正低頭吃著,馬經理搓著手,滿臉堆笑地從柜臺那邊湊了過來。
“兩位同志,這面條味道咋樣?”馬經理拉開旁邊的椅子,半個身子探過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吃得還順口吧?這可是我們后廚大師傅親自下的面。”
艾莎頭都沒抬,胡亂點了點頭,只想趕緊把這碗面塞進肚子里走人。
馬經理一看有戲,以為人家滿意,話匣子瞬間打開了。
“以前咱們國營飯館服務態度確實有問題,這幾天我們正在搞內部整頓。”馬經理拍著胸脯保證,“以后啊,咱們國營飯館也都是人性化服務,絕對避免以前那種生硬的氛圍,進門有笑臉,出門有歡送,希望兩位能吃得開心,以后常來啊。”
艾莎本來就著急回去干活,聽他在耳邊嗡嗡嗡地念經,心里一陣煩躁。
這人怎么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沒看見別人正吃飯嗎?
“同志,我們這趕時間呢,只想安安靜靜吃個飯。”艾莎把筷子往碗邊一搭,抬頭看了馬經理一眼,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馬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了兩聲,趕緊站直身子。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那你們慢用,慢用。”馬經理連連擺手,轉身往柜臺走。
剛走出沒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艾莎壓低的聲音。
“姐,這面做得一天比一天難吃,還搞啥人性化服務呢。”艾莎撇著嘴,拿筷子在碗里攪和了兩下,滿臉嫌棄,“我求他先把飯做好成不?這玩意兒真的好吃嗎?”
安娜拍了拍艾莎的手背,示意她小點聲。
“等會兒回去,可不能讓秀蘭她們來這兒吃了。”艾莎繼續嘟囔,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花這冤枉錢干啥,今天這飯是真不行,還不如回去啃干饅頭。”
馬經理腳下一頓,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在國營飯館干了這么多年,一直覺得這國營的招牌響當當,風光無限。
現在跑到顧客耳朵里,居然成了這副德行。
飯館在顧客眼中竟然這么難堪!
馬經理越想越氣,扯開步子直奔后廚。
一把掀開門簾,馬經理氣沖沖地走了進去。
后廚里烏煙瘴氣。
王師傅正坐在馬扎上,翹著二郎腿抽旱煙,胖學徒在旁邊啃著個生蘿卜,兩人正聊著閑天,時不時爆出一陣大笑。
“老王!我剛才怎么跟你說的!”馬經理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菜刀直蹦。
王師傅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馬經理。
“咋了馬經理?發這么大火干啥?誰惹你了?”
“讓你認真點,把飯做好吃,你們做的啥玩意兒?!”馬經理指著外頭,氣得臉紅脖子粗,“顧客都嫌棄,說面條難吃得要命!”
王師傅嗤笑一聲,磕了磕煙袋鍋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圍裙。
“人家說咱們飯都做不好,還搞什么服務!”馬經理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這樣下去,咱們這飯館還怎么經營?這招牌還要不要了?對面的來安飯館客人都滿了,咱們這兒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王師傅撣了撣身上的煙灰,滿不在乎地撇撇嘴,根本沒把馬經理的話當回事。
“馬經理,你這話說的,那面條哪里不好吃了?”“熟沒熟?”
“吃死人了嗎?”
“咱們是國營單位,國家發工資,她愛吃不吃,不吃拉倒,我還伺候不了她了。”
胖學徒在旁邊跟著附和,嘴里嚼著蘿卜嘎嘣脆,“就是,還挑三揀四的,一碗面哪有那么多事。”
“你們!”馬經理指著王師傅和胖學徒,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生意好不好,影響咱們拿工資嗎?”王師傅哼了一聲,把煙袋鍋子別在腰上,“你操那份閑心干啥,天塌下來有公家頂著,咱們照樣每個月領錢拿票,你少在這兒拿雞毛當令箭。”
馬經理看著這幫油鹽不進的人,心里一陣悲涼。
這幫人,真就是一幫混吃等死的蛀蟲,指望他們把飯館經營好,簡直就是做夢!
大堂里,安娜和艾莎碗里的面還剩下一半。
兩人實在吃不下去了,扔下筷子就出了門。
一路快步走回中心街的金燦燦裁縫鋪。
店里,王秀蘭、沈幼微還有兩個幫忙的嬸子正收拾著布料,整理著縫紉機上的線頭,準備去換班吃飯。
“嫂子,你們吃完啦?”王秀蘭擦了擦手,迎了上來,“那我們去國營飯館對付一口去,今天建業哥那邊也挺忙,我們就不去添亂了。”
“別去!”艾莎一把拉住王秀蘭的胳膊,連連搖頭。
沈幼微停下手里的活,有些納悶地走過來。
“咋了艾莎姐?出啥事了?國營飯館關門啦?”
“千萬別去國營飯館吃!”艾莎擺擺手,一臉嫌棄地抱怨起來,“那面做的,簡直沒法下咽,面條還軟趴趴的,我和安娜姐都沒吃完,扔在那兒了,你們要是去了,保證吃兩口就得吐出來。”
安娜在旁邊點點頭,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確實不太好吃,你們去了也是花冤枉錢。”安娜理了理頭發,走到縫紉機旁,“咱們先隨便找點餅干點心墊墊肚子,等過會兒,建業那邊飯館過了飯點,人少一點了,咱們再過去吃口熱乎的,別去那邊受罪了。”
王秀蘭聽完,暗自嘆了口氣。
難怪建業哥的來安飯館生意那么火爆,這都是有原因的。
國營飯館現在連個客人都見不著,還把飯做得這么難吃,這要是能有生意才怪了。
“行,聽嫂子的。”王秀蘭轉身去柜子里拿了幾包鈣奶餅干分給大家,“咱們先對付一口,下午再去建業哥那邊吃好的。我這肚子還真餓了。”
幾個女人說說笑笑,分著吃了點餅干,喝了點熱水,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大家繼續低頭干活,裁縫鋪里響起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
一直等到下午兩點多,來安飯館那邊的食客才漸漸散去。
她們才結伴往飯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