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看著劉英子屁滾尿流跑遠的背影,隨手把院門給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仿佛將剛才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了門外。
他回過頭,沖著院子里還伸長脖子往外瞅的鄉親們擺了擺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行了啊,一點小插曲,大家繼續看電視。”
他這話一說,原本還交頭接耳的村民們立馬縮回了脖子,一個個正襟危坐,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那臺彩色電視機。
電視里正演到精彩的地方呢,確實比看一個瘋婆子撒潑有意思多了。
院子里很快又恢復了剛才看電視的氛圍,只有電視機里的聲音和偶爾的幾聲咳嗽。
仿佛剛才的鬧劇根本不存在。
李棟梁看著重新恢復平靜的院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磨蹭到李建業跟前,低著頭,聲音里滿是窘迫。
“建業哥,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
“屁大點事兒。”李建業渾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只蒼蠅飛進來嗡嗡了兩聲,趕出去就完事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瞅了瞅李棟梁,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站著,手足無措的陳妮。
“不過,到底咋回事啊?那劉英子不是早跟你掰了嗎,咋又跟塊狗皮膏藥似的黏上來了?”
李建業記得清楚,這劉英子一家子就沒一個省油的燈,當初這女人就是吊著李棟梁,把李棟梁當冤大頭使喚,后來發現自已這邊油水更足,又想故技重施,結果被自已收拾了一頓,老實了好一陣子。
怎么今天又冒出來了?
還跟李棟梁拉扯?
提到這個,李棟梁的臉就垮了下來,一臉的苦相,比吃了黃連還苦。
“建業哥,我哪知道她發什么瘋啊!”
他嘆了口氣,把事情原委簡單說了一遍。
“我就是去富強村喊小妮兒一塊來熱鬧熱鬧,看看電視,誰知道她怎么就跟了過來,來了就來了吧,她一看見我和小妮兒站得近了點,就跟瘋了似的,非說我倆是故意演戲氣她。”
李棟梁越說越憋屈:“天地良心,我跟她早就沒關系了,我演戲給她看圖啥啊?”
李建業聽完,心里跟明鏡似的,一下就琢磨明白了。
這劉英子,八成是在自已這兒碰了釘子,吃了大虧,回去琢磨了半天,覺得還是李棟梁這種老實人好拿捏,想吃回頭草了。
結果呢,她一回頭,發現李棟梁這棵“草”旁邊,已經有了別人。
她不甘心啊。
她不覺得是自已有問題,只覺得是李棟梁“背叛”了她,是陳妮搶了她的東西,所以她才這么氣急敗壞,這么瘋狂。
想通了這一層,李建業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我當多大事兒呢。”
他轉向還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拘謹的李棟梁和陳妮,語氣輕松地安撫道:“行了,別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影響了心情,那女的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離她遠點就對了。”
“電視還長著呢,繼續看,要是渴了餓了,屋里有汽水,還有瓜子花生,自已拿,別客氣。”
“都是自已人。”
李建業的態度,像一陣春風,吹散了兩人心頭的陰霾和尷尬。
“謝謝建業哥。”李棟梁感激地應了一聲。
陳妮也小聲地跟著說了句:“謝謝建業哥。”
“客氣啥。”李建業擺擺手,轉身走回自已的躺椅,重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視機里的人物在對話。
可李棟梁和陳妮之間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
剛才那場鬧劇,尤其是李棟梁那句“親一個”和差點就碰上的嘴唇,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纏在了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李棟梁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陳妮。
姑娘低著頭,兩只手緊張地絞著自已的衣角,路燈的光線灑在她臉上,能看到她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紅暈,連耳根都透著粉。
一股歉意再次涌上心頭。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往陳妮那邊挪了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開口。
“那個……小妮兒……”
陳妮的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但沒抬頭。
“剛才……剛才是我不對,我太沖動了。”李棟梁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和緊張,“我就是被劉英子給氣的,腦子一熱……我不是有意要對你……對你那樣的,你別往心里去。”
他這么一說,陳妮腦子里本來已經有些模糊的畫面,瞬間又變得清晰無比。
李棟梁滾燙的手掌,他湊近時帶著汗味的呼吸,還有那雙燒著火的眼睛……
“轟”的一下,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溫度,又從腳底板燒了上來,臉頰燙得厲害。
她感覺自已的心跳又開始不聽使喚了。
“沒……沒事。”她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不怪你,都……都怪劉英子,是她胡攪蠻纏。”
她把責任推給了劉英子,既是給李棟梁臺階下,也是給自已找個理由,好讓自已的心跳不那么失控。
“對,都怪她!”李棟梁立刻點頭附和,仿佛找到了共鳴。
話說到這,好像就該結束了。
可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尷尬了。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身體都繃得直直的,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視屏幕。
電視里正在演一個搞笑的片段,周圍的村民不時發出一陣陣哄笑,可這些笑聲傳到他們耳朵里,卻好像隔著一層膜,一點兒也不真切。
他們倆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身邊那個人的呼吸和心跳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尷尬的氣氛像發酵的面團,越脹越大。
……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過去。
眨眼就又到了每天散場的時候。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聲響,電視屏幕上原本活靈活現的人物消失,變成了一片不斷跳躍的黑白雪花。
“哎呀,完了!”
“這就沒了?我還沒看夠呢!”
“只能明天再來看了……”
院子里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從安靜的觀影模式切換到了嘈雜的散場模式,人們伸著懶腰,揉著酸澀的眼睛,三三兩兩地站起來,嘴里還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剛才的劇情。
李建業也從躺椅上坐起身,笑著回應道:“明天再來看,只要不下大雨,每天準點開放!”
村民們心滿意足,一邊道著謝,一邊往院子外走。
人潮漸漸散去,院子很快就空曠下來。
李棟梁和陳妮兩個人,像是被人群遺忘在了角落里,他們幾乎是等到最后一個人都快走出院門了,才像被驚醒一般,同時站了起來。
兩人誰也沒敢多看誰,起身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陳妮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后,邁開小步子就往外走,走得有些急。
李棟梁跟在后面,隔著足有一兩米的距離,像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只是默默地跟在旁邊。
艾莎和安娜一人抱著一個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打著哈欠回了屋,艾莎還回頭沖李建業小聲咕噥了一句:“建業,早點睡。”
“知道了。”李建業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院門口那兩個奇怪的背影上。
這倆人……搞什么名堂?
看電視的時候坐的挺近的,怎么這會兒看完了跟不認識似的,中間隔的距離都能再塞下一個人了。
他正琢磨著這倆人之間的狀態出現了什么情況,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湊到了他身邊。
“建業。”
是柳寡婦。
李建業回頭:“嬸子,你咋還不回家去?”
“馬上就回。”柳寡婦的眼睛也瞇著,盯著李棟梁和陳妮遠去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建業啊,你幫我瞅瞅,那倆孩子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咋不對勁了?”李建業明知故問。
“你瞅瞅他倆走路那架勢,”柳寡婦伸手指了指,“一個悶著頭只管往前走,一個在旁邊死勁兒跟著,倆人中間隔那么老遠,話也不說一句,這……這是在談對象的時候該有的樣子嗎?”
她這個當媽的,心里真是犯嘀咕。
兒子好不容易看著要開竅了,怎么談個戀愛談得跟仇人似的。
到底能不能行啊?
看著是真讓人著急,柳寡婦巴不得自已就是李棟梁,親自上手了!
李建業聞言樂了,擺擺手:“嬸子,你想多了,小年輕嘛,臉皮薄,剛在一塊接觸,矜持一點,這不都正常嗎?都是頭一回,沒經驗。”
他嘴上這么說,其實心里是覺得這倆人就是剛才被劉英子一鬧,現在還沒緩過勁來,尷尬著呢。
“正常?”柳寡婦扭過頭,一臉不信地看著李建業,“我咋覺得不正常呢?”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建業一圈,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跟你說,那陳妮兒,八成是沒看上俺家棟梁!”
“不能吧?”李建業失笑,“我覺得這小妮兒人挺好的,和李棟梁之間的關系進展也很正常。”
“總比劉英子那樣,上來就吊著李棟梁讓花錢買東西的強吧?”
“你懂啥!”柳寡婦一撇嘴,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
她忽然往李建業身邊又湊近了一步,一股成熟女人的馨香混合著淡淡的皂角味就飄了過來。
“我跟你說個道理你就明白了。”柳寡婦的嗓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拿我來說吧。”
“啊?”李建業一愣。
“我一瞅見你,”柳寡婦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李建業,“我就巴不得整個人都貼你身上去,那眼睛啊,就跟黏糊住了一樣,挪都挪不開,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跟你待一塊兒。”
“恨不得整個人都掛你身上。”
她一邊說,一邊還真的朝李建業又靠了靠,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幾乎沒有距離。
李建業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熱氣。
“你再瞅瞅那陳妮兒,她看棟梁有這勁頭嗎?沒有,所以啊,她就是不喜歡!”柳寡婦斬釘截鐵地給出結論。
李建業被她這套理論和大膽的舉動搞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大步,拉開距離。
“嬸子,你可別!”他干笑著擺手,“你說的那是你,你性格就這樣,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人小妮兒文靜,害羞。”
這女人,真是虎啊!
什么都敢說。
這剛散場,要是還有誰沒走遠,聽見了啥,那可是讓人頭大。
柳寡婦看他后退,非但沒停下,反而又跟了上來,兩步就又逼到了他跟前,仰著臉,一雙眼睛在夜色里灼灼發亮。
“我這樣不好嗎?”
她吐氣如蘭,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一絲挑釁。
“你不喜歡?”
李建業頭皮一陣發麻。
這問題怎么回答?說喜歡?那不是找事嗎?說不喜歡?那也太傷人了。
“咳!”他重重地咳了一聲,趕緊岔開話題,指了指屋里,“那什么,嬸子,不早了,孩子都睡了,我也得回屋了,你也趕緊回去歇著吧。”
說完,他也不等柳寡婦再說話,轉身就往屋里走,腳下跟抹了油似的。
“哎,建業……”柳寡婦在后面喊了一聲,但李建業頭也沒回,快步進了屋,順手就把門給帶上了。
“咔噠。”
門栓落下的聲音,清晰地傳到院子里。
柳寡婦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愣了半晌,最后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跺了跺腳,這才轉身慢悠悠地回自已家院子了。
院里,李建業搖搖頭,長出了一口氣,然后便簡單的收拾起了院子。
把桌子和電視都搬回屋。
同時心里暗嘆,這么多年了,柳寡婦真是一點都沒變,永遠都這么黏糊。
不過,那李棟梁卻一點都沒繼承,跟個榆木疙瘩一樣,一點都不像是柳寡婦的兒子。
李建業響起柳寡婦的發問,喜不喜歡?他搖了搖頭,什么喜不喜歡的,不過都是系統發布的任務而已……
李建業收拾完電視機和桌子后,便回到房間里和老婆孩子抱一塊睡覺去了。
……
與此同時。
另一邊,李棟梁和陳妮兒還走在去富強村的路上。
兩人走了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氣氛有些奇怪,和李棟梁先前預想中的看完電視送陳妮回家不太一樣,于是,李棟梁想起了之前盤算好的,看完電視送陳妮回家的路上就和陳妮聊聊電視里的內容,增加話題,增進感情。
可是,李棟梁話到嘴邊,卻又怔住了,剛才電視上播的啥來著?
劉英子走后,氣氛有點怪,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奇怪又尷尬的感覺上了,雖然一直在看電視,但一點沒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