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某觀此圖案,此地玄機恐不止于此。”李陽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還需勞煩三位道友,再細細探過這洞府每一寸角落。”
“秦道兄吩咐,自當盡力。”衛一拱手應道,伊玄同二人也連忙附和。
李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以神識遙遙綴著三人。他留下這三人的性命,本就是為了探路填坑,如今既已見著真章的線索,更無輕易放過的道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意料地順利。自那茅屋出來后,預想中鋪天蓋地的幻陣殺機并未出現。廊回殿轉,禁制殘缺,一路行去竟暢通無阻,連一絲像樣的阻礙都未曾遭遇。
這份順利,非但沒讓李陽感到輕松,反在心里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太過平靜,往往意味著風暴蘊藏在更深處,或是……此地真正的價值,早已被時光或前人掏空殆盡。
果然,當四人將這座占地頗廣的洞府里外探查完畢,所得竟寥寥無幾。
除了一些年代久遠、靈力盡失的雜物,便只在主室一處暗格中,尋到三個尺許見方的玉盒。玉盒質地溫潤,上有微光流轉,顯然被極好的禁制保存著。
李陽袖袍一卷,將玉盒攝到手中,衛一三人極有眼色地退開數步,垂目不看。李陽也不避諱,當眾便破去盒上禁制,逐一打開。
第一個玉盒中,是一枚深紫色玉簡,神識探入,乃是千幻上人生前主修的功法心得,名曰《幻海元蜃訣》。
李陽匆匆瀏覽,功法確屬上乘,尤其精擅幻化隱匿、惑人心神之道,于元嬰境界的爭斗中頗具妙用。
但翻至末尾,他眉頭漸漸蹙緊,其中并無只言片語提及突破化神瓶頸的秘術或感悟,甚至連千幻上人自身沖擊化神的過程都諱莫如深,僅以“天資所限,功虧一簣”八字輕輕帶過。
李陽心下失望,卻不形于色,又打開第二個玉盒。內里同樣是一枚玉簡,神識浸入,一個平和卻帶著些許悵然的聲音仿佛直接在識海中響起:
“余,千幻,師承靈幻尊者。蒙師尊不棄,收錄門墻,奈何吾資質魯鈍,雖得授五階符箓‘云夢幻身符’繪制之法,終未能窺破化神玄關,延壽盡而道消,有負師恩。留此法與舊物于此,以待有緣。后來者若有機緣,或可憑此尋訪吾師門蹤跡,然師尊蹤跡飄渺,慎之,慎之……”
聲音裊裊散去,李陽握著玉簡,心中念頭飛轉,靈幻尊者……果然是一位化神修士!
這千幻上人竟是其弟子,雖未在這洞府中直接得到破關秘術,但明確了這條師承線索,便是天大的收獲。化神修士的洞府遺跡,或傳承之物,其中蘊含的機緣,遠非一個困死元嬰的千幻洞府可比。
李陽按下心緒,開啟第三個玉盒。一團氤氳七彩、如夢似幻的砂狀物呈現眼前,光芒流轉間,隱隱有擾亂神識之感。
“七幻砂……”李陽認出了這件罕見的五階材料,正是煉制高階幻術法寶乃至繪制相關頂階符箓的珍寶。此物價值不菲,但對他而言,遠不及那“靈幻尊者”四字來得重要。
將三樣東西收好,李陽面色平靜地看向衛一三人。洞府已空,這三人……他目光在伊玄同與聽雨閣主臉上停留一瞬。殺之易如反掌,也能絕了此地消息。
但衛一此人,常年探尋古跡,消息靈通,正是下一步探尋靈幻尊者線索所需之人。若此刻殺了這兩人,難免令其兔死狐悲,生出異心,反倒不美。
片刻權衡,李陽已有決斷。
離開千幻洞府,重見天光,置身于蒼茫山林之間。
伊玄同與聽雨閣主明顯松了口氣,雖一無所獲,但能從一位元后修士手下全身而退,已屬僥幸,心中甚至對這位“秦道兄”生出幾分感激之情。
李陽將二人神色收入眼底,淡淡道:“此行二位道友亦算辛勞。秦某不欲多造殺孽,但此地之事,關乎甚大,卻需暫請二位保密。”
兩人聞言,剛放下的心又陡然提起。
“請……請秦道兄明示。”聽雨閣主聲音干澀。
“放開識海,讓秦某種下一道‘月魂禁’。”
李陽語氣不容置疑,“此禁只作約束,平日并無害處,只要二位不主動與他人提及今日洞府中任何細節,自可安然無恙。他日若秦某覺得無需再守此秘,亦可為你們解除。”
這是赤裸裸的控制,但比起立刻身死道消,已是最好的結局。
伊玄同與聽雨閣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苦澀與無奈,最終只能依言行事。李陽手法嫻熟,迅速在二人神魂深處種下禁制,那禁制如一抹冷月幽光,隱沒不見,卻留下清晰的制約之感。
事畢,李陽揮揮手,二人如蒙大赦,恭敬行禮后,便化作兩道遁光匆匆離去,片刻不敢停留。
山風中,只剩李陽與衛一,衛一面上鎮定,后背卻已滲出冷汗。
未知的處置才是最令人恐懼的,他心中飛速盤算,卻猜不透這位高深莫測的“秦道兄”獨留自己的用意。
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衛一終是按捺不住,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試探。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慣有的的笑容,拱手道:“秦道兄獨留衛某,可是有什么疑難之事?衛某雖然修為淺薄,本事低微,但常年在陽州廝混,四處探尋些古舊遺跡,消息還算靈通。道兄若有煩憂,不妨說來聽聽,說不定衛某就知曉一二,能為道兄分憂。”
李陽聞言,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接下來要尋那靈幻尊者,正需衛一這等地頭蛇盡心盡力。若對方一味畏懼勉強,反倒可能敷衍了事。如今衛一主動開口,正是求之不得。
“衛道友果然快人快語。”
李陽順勢接話,目光投向遠山云靄,似在思索:“秦某確有一事相詢。陽州修仙界,浩瀚廣博,宗門世家林立。除卻那威震一州、代代皆有化神尊者坐鎮的七夢殿之外,你可曾聽聞過,歷史上還有其他化神修士的名號傳承?”
衛一見李陽果然有事相詢,精神微振,只要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性命便暫時無虞。
他凝神思索,將自己所知關于陽州化神修士的傳聞細細梳理一遍,方謹慎開口:
“回道兄的話,陽州地界,歷史上確實出過幾位并非源自七夢殿的化神前輩。據衛某所知,共有三位。”
“哦?且細細道來。”李陽目光轉回,落在他身上。
“第一位,是約兩萬年前的赤陽尊者。傳聞其本是散修出身,際遇非凡,于陽州南部火山深處得古修傳承,苦修八百年,終成化神。但其成就化神之后不久,便離開了陽州,據說是往南去了炎州,并在彼處開創了一個名為‘赤陽谷’的宗門。”
“第二位,是一萬兩千年前的寒月仙。這位前輩亦是散修,來歷神秘,常于月夜現身,功法至陰至寒。突破化神后,同樣未在陽州久留,而是北上穿越險地,去了雪原廣袤的北冥州,其后音訊漸少,只偶有傳聞提及。”
“第三位,年代稍近,約八千年前,是一位道號玄天君的前輩。這位與前面兩位不同,他出身于陽州本土一個不起眼的金丹小宗門‘玄霧門’。”
“據說這位前輩天縱奇才,竟以小派資源為基,步步登天,最終沖破化神關隘。突破之后,玄天君便整合整個玄霧門,舉教遷移,離開了陽州,去向不明,其原宗門故地早已荒蕪。”
衛一說完,小心觀察李陽神色:“此三位,便是衛某所知,明確記載非屬七夢殿一脈的化神修士。至于其他,或許還有隱姓埋名、不為人知的前輩,但典籍傳聞中便無可考了。”
李陽聽罷,眸色深沉。赤陽、寒月、玄天……并無“靈幻”之名。他心有不甘,追問道:“可曾有一位道號‘靈幻尊者’的化神修士?或許年代更為久遠,或許名聲不顯?”
衛一皺眉,又竭力回想半晌,最終還是搖頭:“回道兄,衛某確實未曾聽聞過‘靈幻尊者’這個名號。陽州現存的古老典籍、流傳的修士軼聞中,皆無此記載。”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七夢殿……其歷代化神祖師的道號、尊稱,雖不完全對外公開,但大致也有流傳,諸如‘妙夢真君’、‘華胥老祖’、‘太虛尊者’等,其中也并無‘靈幻’二字。”
不是歷史上獨立的化神散修,也非七夢殿的已知祖師……李陽心中那剛燃起的線索火光,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難道這靈幻尊者并非陽州之人?抑或其存在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或隱藏了?
失望之色終究是難以完全掩飾。衛一察言觀色,心知這位秦道兄所要尋覓的“靈幻尊者”恐怕極不簡單,連自己這號稱消息靈通之人都不知曉,其隱秘程度可想而知。
李陽沉默良久,方才將那股失落壓下,線索雖渺茫,但總比毫無頭緒要強。
千幻上人是靈幻尊者弟子,這一點毫無疑問,而千幻洞府在陽州,靈幻尊者至少曾在此地活動過。只要存在過,必定會留下痕跡,無非是深淺之別。
李陽再次看向衛一,目光已恢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有勞衛道友解惑。”
“還請道友多費心思,日后留意古修線索,特別是……年代可能非常久遠,或者看似荒誕不經的傳聞。一有消息,即刻告知秦某,必有重謝。”
說著,他拋給衛一一張特制的傳訊符和一袋靈石:“以此為聯系,這些算是些許辛苦之資。”
衛一接過,神識一掃袋中靈石,數量頗豐。他心中稍安,這位秦道兄看來并非一味強橫,也懂恩威并施。
“道兄放心,衛某定當竭盡全力,為道兄留意探查。”衛一肅然應承,“不知接下來道兄有何打算?可需衛某隨行效力?”
“秦某尚需處理些雜務,并仔細參悟此次所得。”李陽擺擺手,“道友可自便,依你之法門去探尋即可,有消息便聯絡。”
衛一知趣,不再多問,躬身一禮:“既如此,衛某先行告辭。道兄保重。”說罷,他化作一道灰蒙蒙的遁光,投向山林深處,轉眼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