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樓高九層,通體由靈州特產的紫紋玉砌成。日光斜照時,整座樓便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遠遠望去,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樓頂靜室內,李陽正與一名紫衣中年人對坐。
那紫衣中年人雙眸開闔間,隱隱有紫電流轉。此人正是靈州紫宸門的化神老祖,陳觀南。
“李道友遠道而來,陳某有失遠迎,還望見諒。”陳觀南將玉杯輕輕推至李陽面前,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
李陽抬手接過,微微搖頭:“陳道友客氣了,是李某冒昧前來,打擾道友清修了。”
二人對飲一口。茶香在口中化開,竟有絲絲靈氣滲入經脈,顯然非是凡品。
靜室中一時無聲,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細響。兩位化神修士相對而坐,雖未刻意放出威壓,但室中空氣卻仿佛凝滯了幾分,連那裊裊茶煙都飄得遲緩了些。
李陽放下玉杯,目光投向窗外遠山,心中卻想起了百余年前的舊事。
自他當年掃平海族王庭,轉眼已過去百多年了。
那場大戰的硝煙早已散盡,無盡妖海的人族勢力,卻因此徹底打響了名聲。海族王庭覆滅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傳遍了周邊數州。
雷州、青州、乃至更遠的炎州,修仙宗門都陸續得知,無盡妖海出了一位人族化神老祖,以一己之力踏平了傳承數萬年的海族王庭。
這消息起初還有人懷疑,但隨著前往淵海城的修士越來越多,種種猜測便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敬畏。
淵海城本就因地處海陸交匯而繁華,經此一事,更是聲名大噪。
李陽還記得百年前回城時的景象:各式飛舟法器往來不絕,坊市中修士摩肩接踵,叫賣聲、議價聲、靈獸嘶鳴聲混雜一處,喧騰非凡。
連七派那些平日深居簡出的元嬰長老,都紛紛出關主持事務,面上難掩興奮之色。
這百余年間,七派主持的大規模擴建就有數次。
先是城墻外拓百里,將城郊荒地盡數納入,新建了東南西北四大坊市。隨后又在城中布下連環聚靈大陣,引動海底靈脈上涌,使得城中靈氣濃度陡增三成。
最近一次更是大手筆,七派合力,在淵海城外千里海面上,硬生生填造出一座島嶼,取名“迎仙島”,專供高階修士停靠飛舟、交易寶物。
如今的淵海城,規模已堪比內陸大州的核心仙城。白日飛舟穿梭如織,入夜萬家燈火通明,護城大陣的光幕映亮夜空,一片瑰麗景象。
李陽身為化神老祖,雖不直接插手俗務,但七派每逢重大決策,都會遣人來稟。他也樂見其成——七派勢力壯大,對他搜羅資源亦有裨益。
只是城中越發喧囂,他便漸漸少去,多數時日都在深海洞府中靜修。
這百余年光陰,李陽并未虛度。
海族王庭珍藏的典籍功法堆積如山,他花了整整十年,才將這些典籍分門別類,細細研讀。海族傳承與人族迥異,許多法門詭譎莫測,但大道相通,其中不乏可借鑒之處。
憑著化神期的深厚修為與對丹道的理解,李陽從這些典籍中推演出了三張五階丹方。
第一張名為“海魄凝神丹”,以深海玄魄為主材,輔以近千種珍稀靈藥煉制,服之可凝練神識。
第二張是“天一化清丹”,乃李陽為加速自身修行而特意推演。
雖尚未湊齊一副煉制材料,但據他推算,一枚此丹,至少能省卻化神期數十年的苦功。
第三張丹方喚作“歸元聚氣露”,效用較為尋常,服下一枚可令化神修士瞬息回復一成半法力。此丹方是李陽專為與其他化神修士交易而備。
推演丹方已是不易,收集藥材更是難上加難。
李陽清點海族王庭寶庫時,本以為以海族數萬年的積累,湊齊藥材應當不難。誰知真正尋起來,才發現許多藥材早已絕跡,或是生長在絕險之地,連海族都未曾采集到。
他翻遍寶庫,也只湊齊了“海魄凝神丹”的大半藥材。
除卻丹方,李陽還從海族秘術中悟出了六道五階法術。
此外,他又借助王庭珍藏的煉器材料,將自身的瀚海珠與逆鱗甲重新祭煉了一番。
有了這些法術與法寶傍身,李陽心中總算多了幾分底氣。
化神修士壽逾五千載,但修仙之路漫漫,越往后行,同道越少。
李陽初入化神時,尚沉浸于境界突破的喜悅,待靜下心來,卻隱隱感到一絲孤寂——放眼無盡妖海,乃至周邊數州,竟無一人可與他在同一高度論道。
修行中的疑難,無人可問;對天地的感悟,無人可訴。
他深知閉門造車終非長久之計,化神之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有同階修士交流印證,或可少走許多彎路。
再者,那三張五階丹方所需藥材極難尋覓,僅憑一己之力,怕是要耗費數百年光陰。若能與其他化神修士互通有無,或許能有轉機。
念及此處,李陽便起了游歷之心。
他第一站,便選了這靈州。
靈州地處大陸東南,與無盡妖海相隔三州。此州以盛產靈玉聞名,紫宸門便是靈州第一大派。門中有化神老祖坐鎮的消息,李陽尚未抵達便已聽聞。
紫宸樓頂,陳觀南揮手間,壺中茶水復又滾燙。他為自己續了一杯,抬眼看向李陽:
“李道友踏平海族王庭之事,陳某早有耳聞。只是無盡妖海距此路途遙遠,一直未曾得見真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語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之色:“卻不知,李道友遠道而來尋陳某,所為何事?”
李陽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神色平靜:“李某此來,一為與陳道友論道切磋,二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輕輕置于桌上,“想與陳道友做一筆交易。”
陳觀南目光落在玉簡上,神識一掃,面上雖不動聲色,眼中卻掠過一絲訝異。
玉簡中記錄的,正是“海魄凝神丹”丹方里缺失的七味藥材,每一種都是外界難尋的珍品。
“這些藥材……”陳觀南沉吟片刻,“紫宸門庫藏中,倒是有其中三樣。只是不知李道友愿以何物交換?”
李陽微微一笑,又取出一枚玉簡:“李某修行多年,于煉丹一道上略有心得。這枚玉簡中不僅有一張五階丹方,還記載了李某這些年來煉丹的些許體會。”
陳觀南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到了他們這般境界,尋常寶物已難入法眼,但五階丹方、尤其是一位化神丹師的煉丹心得,卻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有了丹方,日后便可自行搜尋藥材;而化神修士的煉丹心得,更可留作宗門傳承。
“李道友倒是誠意十足。”陳觀南撫須微笑,卻未立即應下,話鋒一轉,“不過在此之前,陳某有一事相詢。”
“陳道友請講。”
“李道友游歷數州,可曾遇見過其他化神同道?”
陳觀南目光炯炯,“實不相瞞,陳某踏入此境已八百余年。這些年來見過的化神修士,算上道友也不過十三人。其中三人已然坐化,兩人飛升上界失敗、身死道消,余者或隱世不出,或遠游他域。如今還能聯系上的,僅剩五人。”
李陽心中一動。十三位化神,這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少些。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平靜道:“李某初入此境不久,除道友外,便只知曉陽州至少有兩位化神修士坐鎮。”
陳觀南輕嘆一聲,并不意外:“原來如此。那兩位道友,陳某倒也相識。”
“化神修士本就稀少,更兼壽元悠長,多數時日都在閉關苦修,或是尋覓飛升機緣,少有在外走動者。”他略作停頓,又道,“不過李道友既已入此境,有些事也該知曉了。我等五人,每隔一甲子便會相聚一次,交流修行心得,交換所需之物。下一次聚會,便在三年后的‘云夢大澤’。李道友若有興趣,屆時可隨陳某同往。”
李陽拱手道:“如此,便多謝陳道友了。”
“不必客氣。”陳觀南擺擺手,目光又落回那幾枚玉簡上,“至于這些藥材……便依道友所言交換罷。另外,若道友尚有其他丹方所需藥材,不妨一并列出。陳某雖不敢保證全部湊齊,但在下次聚會時,或可替道友問問其他幾位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