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沉默著,從山腳下,沿著新修的石階,緩緩向上移動。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低聲啜泣。人們穿著素色的衣服,手里拿著香燭、紙錢,或者只是一束剛從路邊采來的野花。
他們之中,有白發(fā)蒼蒼、失去兒子的老人,有眼眶通紅、牽著懵懂幼兒的寡婦,有失去兄弟、沉默不語的漢子,也有只是同村、曾經(jīng)一起勞作喝酒、如今卻天人永隔的鄰居鄉(xiāng)朋。
悲傷像無聲的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彌漫在整個山坡。
豬妞和另外幾位新近招募、在各地村寨開辦蒙學堂的夫子,也帶著他們學堂的孩子們來了。
大大小小的孩子,排著不算整齊的隊伍,站在碑林外圍的空地上。
他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意義,但看著大人們肅穆悲痛的神情,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墓碑,聽著風中似乎傳來的嗚咽,一張張小臉上也充滿了緊張和迷茫。
豬妞蹲下身,拉著最前面幾個孩子的手,她的聲音不高,卻努力讓每個孩子都能聽清:“孩子們,看見這些石碑了嗎?那下面躺著的,是英雄,是像你們阿爹、阿兄一樣的人?!?/p>
“他們?yōu)榱吮Wo我們住的村子,保護我們能安心在學堂念書,保護海里的魚、地里的莊稼,不被壞人搶走,拿起武器,和那些很兇很壞的倭寇打仗,然后……永遠睡在了這里。”
她指著遠處蒼茫的大海:“壞人從海上來,想搶我們的東西,殺我們的人。是這些英雄,把他們打跑了。我們今天能站在這里,能穿衣吃飯,能來學堂識字,不用怕,就是因為有他們。”
海風拂過山坡,吹動著孩子們額前的碎發(fā),輕柔地撫過他們稚嫩的臉龐,仿佛那些長眠于此的英雄們無聲的叮嚀與守護。
王明遠站在山坡最高處,一塊突出的巖石上,默默望著眼前的一切。望著那沉默而悲壯的碑林,望著那緩緩移動、寄托哀思的人群,望著那些在夫子引導下似懂非懂、卻努力挺直小身板的孩童。
他的心中沉甸甸的,充滿了哀傷,但更多的,是一種責任感,和一種無比清晰的信念。
他的目光越過英烈冢,越過忙碌的港灣和初具雛形的臺島,投向西邊那一片蒼茫的海天相接之處。
那里,是大陸的方向。
就在這片用血澆灌過的土地上,他要讓所有人臺島鄉(xiāng)民都記住,他們從何處來,根在何處。臺島與大陸,血脈相連,骨肉難分。
這份認同,這份守望相助的家國之情,必須一代代傳下去,根植在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心中,無論他來自哪個族群,說什么方言。唯有如此,這片海疆才能永固,這份安寧才能長久。
人群靜靜地祭拜,焚燒紙錢的火光在陰沉的天空下明明滅滅,青煙裊裊升起,與海霧融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祭拜的人群開始緩緩散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王明遠身側不遠處。
是盧阿寶。
他不知何時來的,沒有驚動任何人,就那樣靜靜地站在一旁,同樣望著漸漸散去的人群,望著那一片新立的碑林,直到人群幾乎散盡,山坡上恢復空曠與寂靜,只有海風依舊在嗚咽。
他才緩緩踱步,走到王明遠身邊,并肩而立,望著同樣的方向。
“明遠,”盧阿寶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沙啞,“此情此景,令人肅然。”
王明遠從遠眺中收回目光,看向他,等待下文,他知道,阿寶兄此來定是因為那邊的刑訊有了進展。
“那倭寇頭目,開口了?!?/p>
盧阿寶繼續(xù)道,語速不知不覺加快了些:“吐露的東西,比預想的……更棘手。牽扯的人,位置之高,關系之深,恐怕遠超你我所料。福建這邊,季大人會繼續(xù)坐鎮(zhèn)清理。但我必須立刻動身,返回京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砸在王明遠心上:
“怕是要亂起來了!”
王明遠心頭猛地一沉,阿寶兄用“亂”這個字,絕非尋常。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么,盧阿寶卻微微搖頭。
王明遠知道此事不便聲張,便沉聲問道:“可還需臺島這邊做什么?”
盧阿寶搖頭,“你穩(wěn)住臺島,便是大功。撫恤、練兵、防務、融合生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夯實根基。京城的風浪再大,只要東南海疆這根釘子夠硬,大局就亂不了。陛下……需要這根釘子。”
他拍了拍王明遠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意味深遠:“明遠兄,保重。臺島交給你了。京城之事,自有陛下圣裁?!?/p>
說完,他不等王明遠回應,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英烈冢,仿佛要將這一幕刻入腦中,隨即轉身,步伐看似不快,卻很快便消失在崎嶇的山路之下。
……
而與此同時,萬里波濤之外,倭國沿海某處隱秘港灣。
一艘行駛飛快的關船,歪歪斜斜地撞在了簡陋的碼頭上。隨即,一個面色倉惶如喪家之犬的倭人連滾爬下船,踉踉蹌蹌地沖向港灣深處一座把守森嚴的宅邸。
他幾乎是撲倒在宅邸門前,被兩名面無表情的武士架起,拖了進去。
宅邸深處,一間昏暗的和室內,一名身穿墨色和服、腰佩長刀的中年男子跪坐在蒲團上,正閉目養(yǎng)神。男子面容瘦削,顴骨高聳,嘴唇緊抿,即使靜-坐不動,周身也散發(fā)著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冰冷氣息。
那倉惶的倭人被扔在榻榻米上,他連滾帶爬地跪好,以頭搶地,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一路狂奔而嘶啞變形,帶著哭腔:
“將軍!將軍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忠信……忠信大人他親自帶領的船隊,在……在那臺島……完了!全完了??!”
“六十條船,一千多精銳武士……一個……一個都沒能回來!全軍覆沒啊——!”
凄厲的和絕望的哭嚎,瞬間刺破了莊園原本肅殺而寧靜的空氣。
拉門內,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后,一聲夾雜著無盡暴怒的咆哮,猛地從門內炸響,震得廊下的風鈴瘋狂作響!
“八嘎——!?。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