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轉身,面向王明遠,右手握拳,猛地擊打在左胸甲胄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同時扯開嗓子吼道:“參見大人!大人們好——!”
他身后的兩百余兵士,無論漢番,同時握拳擊胸,動作雖因裝備不一而聲音雜亂,但那氣勢卻匯聚如一,聲浪震耳:
“大人們好——!”
這突如其來的、迥異于尋常軍中參見禮儀的舉動,讓靖王及其隨從都是一愣。靖王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目光不由落在王明遠身上。
王明遠面色如常,上前半步,同樣行禮,朗聲回應:“將士們好!”“將士們辛苦了——!”
而接下來的一幕,讓靖王,以及他身后所有的隨員、護衛,甚至包括常善德,全都渾身一震,仿佛有一股電流從腳底竄上頭頂!
只見校場上所有兵士,無論漢番,同時挺直胸膛,用盡全身力氣,爆發出石破天驚、整齊劃一到極致的吶喊:
“為大雍而戰——!!!”
“為大雍而戰——!!!”
“為大雍而戰——!!!”
三聲吶喊,一聲高過一聲,如同海潮拍岸,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純粹、熾熱的力量,在這片校場上空回蕩,仿佛要沖上云霄!
這話是王明遠思索之后讓將士們重新調整的,此刻,靖王只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隨即猛地加速跳動起來。
他自幼長在深宮,聽過山呼萬歲,見過儀仗威嚴,也聽過“忠君報國”、“效死疆場”之類的口號。
但那些口號華麗、悲壯,屬于士大夫和將領,而不是從眼前這些普通鄉民、甚至從那些番民口中喊出來。這最直白、最樸素的語言喊出的“為大雍而戰”,仿佛擁有了千鈞重量,砸得他心神搖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鄉民喊出這句話時,眼神是亮的,腰桿是直的,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和歸屬感。
這……這王明遠……練兵竟能練到如此地步?這已不僅僅是操練陣型、武藝了,這是在鑄魂!
靖王看向王明遠的背影,眼神徹底變了。
先前是欣賞、好奇、震動,此刻,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已都未完全察覺、發自內心的……重視,乃至一絲隱約的敬重。
這位王大人,當真……與眾不同,深不可測!
而此刻,在校場隊列的末尾,一個穿著普通仆役服飾、個頭稍矮的少年,正激動得滿臉通紅。
方才那整齊的隊列、震天的口號、尤其是最后那句“為大雍而戰”,讓他渾身血液都像是要沸騰起來,拳頭不由自主地跟著揮舞了一下,差點就要喊出聲。
旁邊的護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急道:“世子!慎行!”
這個少年正是年方十歲的靖王獨子,此刻他不滿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沒再亂動,只是眼睛依舊亮晶晶地追隨著場中兵士的身影,小聲嘀咕:“真威風……比父親的親兵操練好看多了……”
那護衛一臉無奈,只得緊緊盯著這位小祖宗,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舉動。
靖王自然注意到了隊伍末尾那點小騷動,眼角余光瞥見自家兒子那副按捺不住的樣子,心中掠過一絲無奈,面上卻不動聲色。
王明遠又對校尉囑咐了幾句勤加操練、注意防寒的話,便引著靖王等人離開了校場,繼續向衙署行去。
又走了一小會,巡檢司衙署那略顯寒酸的院墻便出現在眼前。
院墻是土坯壘的,有些地方還能看到修補的痕跡,門樓低矮,漆色斑駁。
門楣上掛著的牌匾倒是新的,“臺澎撫民安防使司”幾個大字漆色鮮亮,但配上這建筑,總有種說不出的……寒酸。
唯一顯眼的是門口值守的兵士,精氣神十足,見到王明遠立刻挺身行禮。
走進院子,倒是打掃得干凈,但空空蕩蕩,除了幾棵半死不活的老樹,連個像樣的影壁、假山都沒有。房屋的門窗也顯得頗為老舊,漆皮都有些剝落了。
和剛才一路看到的那些新建的工坊、整齊的民居,甚至和碼頭上那些森然的砲堡相比,這衙署簡直簡陋得不像話。
靖王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眼神復雜地看了王明遠一眼。
這位王大人,能弄出水泥、能修路建堡、能練兵鑄魂,卻讓自已的衙署破舊如斯……這怕是真正把心思和財力,全都用在了刀刃上,用在了臺島建設和百姓身上。
常善德也是鼻子一酸,他想起王明遠在京城時,雖然也不尚奢華,但至少官邸整潔。如今看來,明遠兄在臺島,是真的一心撲在了公務上,對自已,竟是苛刻至此。
王明遠卻似渾然不覺,神色如常地側身引路:“衙署簡陋,讓殿下和諸位見笑了。里面請,略備薄酒,為殿下和諸位接風洗塵。”
靖王收斂心神,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王大人客氣了,如此甚好,正好與王大人、廖將軍詳談。”
他當先邁步,走進了這處與他皇子身份、欽差氣派格格不入,卻又莫名讓他覺得踏實、甚至有些敬重的簡陋衙署。
很快,衙署前院擺開了幾張長桌,眾人寒暄落座,開始進行這場接風宴。
只是此刻,那個仆役打扮的少年,趁沒人注意,悄咪-咪地挪到了院門邊,然后身形一閃,像條滑溜的小魚,溜出了衙署大門。
但他剛出去沒幾步,一個身著便服的護衛急匆匆追上來,滿臉苦相。
這位世子自幼聰慧,但也很是頑劣,這次本就是偷偷跑上船,他們半路才發現。
在船上時就折騰得夠嗆,如今到了地頭,王爺雖默許他跟著,卻嚴令不得隨意走動,尤其不能暴露身份。這可好,宴席才剛開始,人就跑了。
世子回頭,對護衛做了個鬼臉,但腳下不停:“我憑本事跑出來的,為啥要回去?父王他們談正事,又悶又無趣。我要去街上逛逛,看看這里的集市,方才過來時瞧見可熱鬧了!”
“世子!使不得啊!”護衛急得汗都出來了,一邊追,一邊壓低聲音懇求。
“王爺吩咐了,此地雖在王大人治下,但畢竟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您萬金之軀,若有閃失,屬下萬死難辭其咎!求您回去吧,待明日稟明王爺,再……”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世子小大人似的擺擺手,跑的更快了。
“我剛都跟門口的護衛大哥打聽過了,臺島現在安全得很,倭寇剛被打跑,王大人治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哎呀你別追我了,我就去集市看看,一會兒就回來,保證不惹事!”說著,他速度陡然加快,甩開了身后那護衛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