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回到給他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剛坐下喝了口茶,房門就被敲響了。
蕭承煜探進腦袋,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褪去:“父王!”
“進來。”靖王放下茶盞,“今日胡鬧一番,可知道錯了?”
蕭承煜縮了縮脖子,但還是蹭了進來,在靖王面前站好:“孩兒知錯了。不該偷跑出去,還……還被當成‘奸細’抓了。”
“知道就好。”靖王看著他。
“明日開始,跟在我身邊,不許再亂跑。臺島雖在王大人治下日漸安穩(wěn),但終究是海疆前沿,不可大意。”
“是。”蕭承煜乖乖應(yīng)了,但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忍不住道。
“父王,盤錦夫子力氣好大,大牛叔更厲害!還有那些學(xué)堂的學(xué)生,還會設(shè)陷阱……跟王府里一點不一樣。”
靖王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彩,心中微微一動。
是啊,不一樣。
這臺島,這人,這氣象,都和王府、和京城、和他熟悉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
也許,讓承煜在這里待段時日,親眼看看邊境軍民是如何生活、如何備戰(zhàn)、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扎根奮斗,遠比在王府讀幾十本圣賢書更有益處。
“既覺得不一樣,就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聽,少說多學(xué)。”靖王語氣緩和了些。
“王大人一家,都是做實事的能人。你既對他們感興趣,便好好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
“嗯!”蕭承煜重重點頭,隨即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
“父王,大牛叔說了,他明天要去給新建的砲堡上梁,過幾日還要順便去幫忙宰幾十頭豬,準備過年除夕晚會用的肉!”
“他說……說可以教我怎么殺豬!”
靖王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著兒子那滿是期待、躍躍欲試的小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教殺豬?
他堂堂靖王世子,未來的郡王,學(xué)這個?
而且怕是你自已纏著人家?guī)е惆桑?/p>
靖王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將茶盞緩緩放回桌上。
“……”
“承煜。”他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哦。”蕭承煜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行禮退下,“父王也早點歇息。”
房門關(guān)上。
靖王獨自坐在燈下,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海浪聲,和隱約的、不知何處飄來的、臺島軍民為籌備晚會而練習(xí)的歌聲笑語,臉上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漸漸變得有些復(fù)雜,又有些釋然。
也許……學(xué)學(xué)殺豬,也沒什么不好。
總比在王府和封地里,被“圈養(yǎng)”成一朵不知人間疾苦、只會風花雪月的世子強。
……
很快,就到了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大亮,臺島就已經(jīng)醒了。
不是被雞鳴吵醒的,是被一種彌漫在空氣里的、熱騰騰的喜慶勁兒給烘醒的。
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上了紅紙。
紙是巡檢司衙門發(fā)的,字是各蒙學(xué)堂的夫子帶著學(xué)生,還有村里識字的老人,聚在村口、寨門口,一張張寫出來的。
墨跡不算工整,有的甚至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認真。
“安居樂業(yè)”。
“海晏河清”。
“五谷豐登”。
“番漢一家”。
還有最簡單的“平安”。
紅紙黑字,貼在土坯墻、木板門、甚至竹篾編的院門上,在海風里微微顫動,像一團團小火苗,把整個臺島都映亮了幾分。
巡檢司衙署門口,掛起了兩盞特別大的紅燈籠。
燈籠骨架是竹篾扎的,糊著大紅的粗布,是趙氏和劉氏領(lǐng)著附近幾個手巧的婦人做的。樣子是笨拙了些,但圓鼓鼓的,像兩個胖墩墩的柿子,但紅得扎眼,在灰撲撲的衙署門口一掛,那股子過年的味兒就足了。
衙署前面那片平日里當校場用的大空地上此刻最為忙碌。
空地上已經(jīng)搭起了一個簡陋但結(jié)實的木頭臺子,臺子不高,但足夠大,能站下幾十號人。臺子四周用砍來的松枝、冬青綁了一圈,綠油油的,襯著底下新夯實的土地,看著就精神。
臺子對面,整整齊齊擺了上百排條凳,都是各家各戶自發(fā)搬來的,雖然高矮不一,新舊不同,但擦得干干凈凈。
更遠處,空地上架起了十幾口大鐵鍋,底下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熬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濃郁的肉香混著姜蒜的辛香,飄出去老遠,勾得人肚子里饞蟲直叫。
鍋灶邊,婦人們系著圍裙,挽著袖子,正忙得團團轉(zhuǎn)。
切肉的、洗菜的、淘米的、炒菜的……說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比集市還熱鬧。
趙氏和劉氏是總指揮,哪里缺人手就往哪里補。
趙氏嗓門亮,指揮若定:“那邊!魚丸浮起來了就撈!撈到那邊大盆里瀝著!”
“栓子他娘!看著點火!別讓湯潛出來!”
“秀蓮!你干甚去了!鍋里菜趕緊翻翻!小心糊鍋了,額捶你!”
孩子們是最開心的。
他們穿著漿洗得干干凈凈、甚至打了補丁但依舊整齊的衣裳,在大人腿邊鉆來鉆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雀兒。
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鍋里的肉,盯著案板上的各式菜肴,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
幾個半大小子聚在殺豬褪毛的地方,盯著地上幾個被吹得鼓鼓囊囊、用細繩扎好的豬尿泡和魚鰾,躍躍欲試。
“給我玩玩!給我玩玩!”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伸手去搶。
“我先看上的!”另一個黑瘦些的不肯松手。
“昨天說好了輪流玩!該我了!”
蕭承煜,我們的靖王世子,此刻就蹲在這群孩子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爭搶那個灰白色、彈性十足的豬尿泡。
他穿了身半新不舊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褲腿都挽起一截,臉上蹭了幾道灰,混在孩子堆里,一點也看不出是個王府里金尊玉貴養(yǎng)出來的世子。
他看著那幾個孩子把豬尿泡當球踢,當口袋拍,發(fā)出“噗噗”的悶響,樂得前仰后合,也跟著傻樂。
“這玩意兒……還能這么玩?”他好奇地問旁邊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用袖子抹了把鼻子,自豪地說:“那可不!吹足了氣,比蹴鞠的球還有勁!還能灌點水,拍起來咣當咣當響!”
蕭承煜躍躍欲試:“能……能讓我試試嗎?”
小男孩打量了他一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里拍著的豬尿泡遞過去:“輕點啊,別拍破了。”
蕭承煜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學(xué)著樣子往地上一拍——“噗!”
聲音沉悶,手感奇特,他又拍了一下,再一下,越拍越順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這幾天,他可算是開了眼了。
跟著王大牛去工地上扛過木頭,雖然只扛了一小段就累得齜牙咧嘴,但王大牛和那些工匠漢子們渾不在意的笑容和鼓勵,讓他覺得比在王府背出一篇艱澀文章得到師傅夸獎還高興。
看過番民獵手演示如何設(shè)置更巧妙的陷阱和套索,聽得他兩眼放光,恨不得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甚至……他還真學(xué)習(xí)了王大牛殺豬。
那場面著實震撼,平日里憨厚笑著的大牛叔,握住殺豬刀時眼神瞬間變得沉穩(wěn)銳利,手起刀落,干凈利落。
噴涌的鮮血,掙扎的牲畜,濃重的血腥氣……他一開始有點害怕,但看著周圍漢子們平靜熟練地接血、燙毛、分割。
看著那些豬肉最終變成大家碗里香噴噴的肉塊,那種最直接、最粗糲的生活氣息,沖擊著他以往所有的認知。
他覺得,大雍這么大,他跟著父王也去過不少地方,見過繁華的州府,見過精致的園林,見過莊嚴的廟宇。
但沒有哪個地方,能像臺島這樣,讓他覺得……鮮活,踏實,有勁。
每個人都在忙,為了一口吃的,為了一處安身之所,為了腳下的土地能不被外人踐踏。
汗水是真流的,笑聲是敞亮的,仇恨是鮮明的,情義也是赤誠的。
這里的一切,都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石頭,光亮如新。